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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三天。
陳嶼也在泥裡爬了三天。
背上捆著的屍身尚溫。
那是他妹妹陳小芽，今年十四歲，生前最愛吃村口王婆賣的糖糕。
匪患進村時，她正蹲在灶台前燒火，沒跑成。
陳嶼今年十八歲，是陳家村最普通的農戶之子。
家裡七口人，爹娘，兩個兄長，一個姐姐，還有這個小妹。
如今隻剩他一個，和背上的陳小芽。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早已被雨水泡得發脹，貼在皮肉上，沉甸甸的。
衣裳原來的顏色辨不出來，深一塊淺一塊，全是泥水和血汙。
腳上的草鞋在第一天逃難時就磨爛了，現在赤著雙腳，每走一步，腳底板都傳來鑽心的疼。
那疼很實在，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死。
三天前，村子被攻破。
陳嶼正在後山拾柴，望見村裡冒起黑煙，聽見哭喊聲順著風飄上來。
他扔下柴捆往村裡跑，跑到村口又停住。
眼前的一幕。
讓他腿軟了。
村裡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血。
他躲在草垛後頭，看見匪徒把爹和兄長從屋裡拖出來。
看見娘和姐姐被拽進隔壁院子。
看見陳小芽想跑，被一刀砍在背上。
陳嶼沒敢出去。
他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血，沒敢出聲。
等到天黑，匪徒們喝醉了，他才摸進自家灶房。
陳小芽還有一口氣，眼睛半睜著，手在泥地上抓。
陳嶼把她背起來，跑了沒多遠，小妹哼了一聲，頭垂在他肩上，就再沒動靜。
陳嶼就一直背著她。
一直奔跑。
不敢走大路，隻揀山溝和樹林鑽。
餓了吃野果草根，渴了喝雨水。
夜裡找個樹洞縮著，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睜著眼熬到天亮。
陳嶼腦子裡隻轉著一個念頭，活下去。
找個地方，安葬小妹。
不能讓野狗刨出來，也不能讓雨水泡著。
天已經昏黑的，大雨一直下。
山路被衝成了泥溝，陳嶼深一腳淺一腳，膝蓋以下全是黃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柄被汗水和雨水漚得滑膩膩的，這是他逃出村子時，從灶房順手抓的唯一東西。
柴刀不能殺敵。
但能砍樹枝，能挖土，能給自己壯膽。
陳嶼很餓。
胃裡像塞著一把乾草，磨來磨去，火燒火燎。
他記不清上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大概是昨天中午，在山溝裡摳出來的一把野草根。
那草根嚼在嘴裡，一股土腥味，咽下去時刮得嗓子眼生疼。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裡，眼珠子發澀。
他眨了眨眼，沒抬手去擦。
兩隻手都忙著，一隻握柴刀，一隻托著背後妹妹的腿，防止她往下滑。
山路越來越陡。
泥裡混著碎石，踩上去打滑。
陳嶼的右腳踝在昨天崴了，腫得老高，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
他沒舍得撕衣裳包腳，衣裳濕了難乾，夜裡會凍死。
後山有個老獵戶說過，半山腰有避雨的石窟。
陳嶼就是奔著那石窟去的。
他想把妹妹埋在石窟裡，再撿些石頭堵住洞口。
陳嶼一腳踩空。
不是石頭，不是坑，是整片山坡突然塌了。
他背著陳小芽，順著泥石流往下滾，天旋地轉，後背撞在硬物上，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雨聲小了。
他躺在一個乾燥的地方，頭頂是黑漆漆的岩壁。
身下不是泥，是平整的青石板。
陳嶼緩了半晌，才撐著胳膊坐起來。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左臂抬不起來，大概是脫臼了。
肩膀一動，就疼出一身冷汗。
他顧不上疼，先去摸背後的妹妹。
繩子還在，屍身還在。
洞裡很黑，但深處有微光。
陳嶼拖著脫臼的左臂，一步一步往亮處挪。
腳底下的青石板越來越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打磨過。
微光來自一具盤坐的白玉骸骨。
骨頭晶瑩剔透宛如玉琢，在黑暗裡泛著一層極淡的瑩光。
骸骨身上的衣裳早已爛成灰，隻剩下幾縷布絲掛在肋骨上。
坐姿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丹田處，懷裡抱著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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