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逃走，天地間驟然暗了下來。
然而轉瞬，秦淮兩岸的萬千燈火次第亮起，二人麵容很快又映上了溫暖的光暈。笙歌隱隱，人聲喧嚷，風聲交織，徐儀卻覺得一縷異樣的情愫劃過心頭，耳邊唯留下久久不能平息的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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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之際，徐達終於回家了。沒有煊赫的儀仗，隻一隊親隨風塵仆仆。吳廷忠率眾仆跪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恭迎將軍回府！”
他隻是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熟悉的大門與匾額，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常年鎮守北疆，這般歲末歸家，已是難得的安寧。
府內早已掃灑一新，謝佩英領著兒女們候在正廳，見他進來，眼圈先自紅了。徐達扶起夫人，目光掃過規規矩矩立在一旁的子女們，逐漸變得溫和。
晚膳是難得的團圓家宴，氣氛和睦。隻是，這份溫情，並沒能持續太久。
翌日清晨，前院便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不多時，管家就隔著門簾稟報：“將軍，宮裡來人了，是陛下身邊的曹公公，帶著口諭。”
徐達早已起身，正在由下人伺候著更換常服。聞言，他扣上玉帶的手沒有絲毫停頓，隻沉聲道：“請曹公公前廳用茶，我即刻便到。”
前廳裡，皇帝身邊得力的太監曹玉並未坐下喝茶，而是肅然立在堂中。見徐達大步而來，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臉上笑容恭謹：“奴婢給國公爺請安。陛下口諭：聽聞徐卿已回府，朕心甚慰。早朝後，請卿至文淵閣一敘。陛下說，無需著朝服，便服即可。”
“臣，領旨。”徐達拱手，麵色平靜無波。
曹玉傳完口諭，笑容深了些，略壓低了聲音：“陛下惦記著國公爺鞍馬勞頓，特意囑咐，讓您用了早膳再去，不必匆忙。” 這話裡透著額外的體恤，卻也昭示著此次召見，絕非尋常敘舊。
曹玉走後，徐達回到內院，用完早膳，便準備進宮。
徐儀不知何時走近，遞過一個暖手的銅爐。
“父親……”
徐達看了女兒一眼，接過銅爐，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終是簡單交代了一句：“陛下相召，我去去便回。府中一切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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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文淵閣裡。
此處布置肅穆雅致，四壁設多層楠木書架，典籍按經史子集分類陳列，中央置一方形青銅香爐，此刻香煙嫋嫋縈繞。
書架錯落的殿中，有兩人對坐，棋盤上黑白玉石棋子錯落，一局殘棋尚在膠著。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此刻身著赭黃色素麵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看起來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隨和。
但徐達心裡明白，眼前的這位陛下殺伐果決，絕不是隨和的性子。朱元璋隻是遠離了沙場，身上的血腥氣淡了些，可並不意味著他忘記了怎麼使刀。
“天德，咱倆這盤棋，下了快一個時辰了吧？”
徐達此刻也是一身便裝，聞言憨厚一笑：“回陛下，是快一個時辰了，臣這幾步棋，走得實在捉襟見肘。”
他身材魁梧，麵容黝黑，常年征戰沙場的痕跡清晰可見，唯獨在皇帝麵前，始終帶著幾分淳樸的敬畏。
朱元璋將白子輕輕落下，笑道：“依咱看，這盤棋還沒走到必輸的時候，隻是你今日心思不在這棋上。”
“臣的心思瞞不過陛下。”徐達忙起身拱手道，“是臣的次子添福又病了，所以心中不免掛念。”
“坐下說。”朱元璋擺擺手，一邊研究著棋局一邊說道，“可不，沒兒女的時候整日拿命拚，這有了兒女，就有了軟肋，做事難免要多為他們著想。”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直視徐達，“天德啊，咱與你，乃是布衣之交。自濠州起兵，到如今定鼎天下，始終同心同德，肝膽相照，未嘗有過半分嫌隙。”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了幾分感慨：“自古以來，君臣之間能如此投合的，少之又少。能善始善終，更是鳳毛麟角。”
徐達心中忐忑，隱約感覺到陛下有大事要說，或許是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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