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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幾日,燕王府的馬車依舊駛出了城門。徐儀照舊帶著女官和府相,要去城郊探望百姓,查看田耕和紡織的情況。今日不同的是,謝佩英也與她同行。馬車裡,朱高熾和朱玉英兩個孩子好奇地掀開簾子,望著窗外灰蒙蒙的田野。
謝佩英皺眉看著兩個孩子,問道:“今日怎把他們也帶出來了?”
徐儀道:“殿下公務纏身,無暇顧及,我總想著,他們也該多看看民生疾苦,知道這天下艱難,不會生出驕奢之心。”
謝佩英便也沒有再說什麼。
冬日裡的城郊,田地泛著枯黃,農人佝僂著身子在田埂上勞作。紡織坊裡,木梭穿梭不息,吱呀作響,女人們指尖翻飛,唯有那布匹,一寸寸地堆疊起來。
朱高熾和朱玉英兩個孩子,初時還覺得新奇,漸漸地卻也讀出了尋常百姓的幸苦,收斂了笑意,默默地跟在母親身後。
到了中午,徐儀和謝佩英在城郊一處寺廟落腳。寺廟不大,香火也算不得鼎盛,勝在清淨。知客僧端來幾樣簡單的齋菜,一碟青筍,一碗豆腐,米飯是去歲的陳米,蒸得卻很是用心,顆粒分明。
飯後,寺廟的偏殿裡,隻有母女二人對坐飲茶。
一開始謝佩英隻是靜默的喝茶,卻突然向徐儀問起:“這些日子,我看你心事重重,可是為了燕王府裡的那些事?”
徐儀放下茶盞,輕聲道:“這些事情本就是我身為燕王妃,該憂心的。”
謝佩英輕撫著她的發髻,動作緩慢而輕柔:“若你嫁的不是天家,此刻也不必為這些事勞神費心。”
徐儀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母親怎說這樣的話。我是徐家的女兒,若要婚配,本也就隻能嫁到朱家。”
“儀兒,”謝佩英看著徐儀的眼睛說道,“往後的日子,無論遇到什麼難處,你都要撐住。要……狠下心來。”
謝佩英的聲音比往常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自她記事以來,母親便一直是嚴厲而規矩的,此刻竟滿是舐犢情深的溫柔,這讓徐儀心中一顫,有些不知所措。“母親,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女兒如今很好。”
徐儀心頭浮起一絲困惑,不明白母親為何要說“狠心”二字。在她看來,生死之外,再無大事。至於其他的,她已然什麼都不缺了。出身徐氏,富貴已極;嫁與朱棣,夫妻相得;兒女繞膝,更是圓滿。夫君雖身處旋渦,卻也未曾真正觸及她的安穩。這世間,還有什麼能比此刻更圓滿?她已經擁有了太多,再要狠心,該爭的,就是皇位了。
謝佩英的指尖微微一頓,收回了手,眼神變得有些深遠,“我知道你過得好,但你已經對此滿足了嗎?”
徐儀被問住了。她有什麼不滿足的?她所擁有的,已經是世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但肯定的答案卻也無法脫口而出,所以沉默著,沒有回答。
謝佩英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苦笑一聲:“為娘就從未滿足過。即使已經富貴加身,地位尊崇,不必爭搶就有餘生安穩,但為娘從未有一刻是真正滿足的。”
徐儀不禁問道:“為什麼?”
謝佩英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像是被深埋多年的傷口,驟然被揭開了一角。“大概是為娘最珍視的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
這是徐儀第一次聽母親提及外祖父一家的死。整個謝家,一夜之間,煙消雲散。而母親,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活下來的那個,往往才是最痛不欲生的。”謝佩英輕聲呢喃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手指,輕輕搭在徐儀的腕上,那指尖的溫度,卻無比冰涼,
“以為是活著,但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的行屍走肉罷了。”
她苦笑了一下,輕輕撫摸著徐儀,眼神中帶著一絲歉疚:“我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沒能護住添福。其實這麼多年,為娘一直都是靠著對你們這些孩子的念想,才支撐了下來。”
徐儀的心頭一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母親,生死豈是我們能決定的?添福的死,和你無關。”
謝佩英勾起一抹苦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是啊,生死豈是我們能決定的。但一無所有的人,也就隻有生死可以由自己決定了。”
徐儀心中一緊,隻當母親是因徐添福的死而太過自責傷心,說了胡話。她握緊母親冰涼的手,暗下決心,往後定要多尋些有趣的事物來,好好開解開解母親。
用完了齋飯,母女二人並肩走出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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