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就站在廊下，仿佛已經等了許久：“如何？”
“一塊硬骨頭。”徐儀的臉上恢複了慣常的清冷，“他的家人，皆在京城。他一旦歸降，應天那位怕是立刻就會拿他的家人開刀。”
姚廣孝渾濁的眼珠裡閃著一絲微光，隻緩緩道：“那便隻能隨機應變，徐徐圖之。”
朱棣在北平二十餘年的經營，連同徐達在北平的積累，在起兵之初確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先機。然而這份先機，在整個大明朝廷的傾力碾壓之下，馬上就會失效。
先帝留給朱允炆的，是整個大明江山，是取之不儘的錢糧兵馬。燕軍占得的這點優勢，在整個大明的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燕王宮正殿之內，朱棣坐在主位上，殿中侍立的諸將一個個麵沉如水，氣氛壓抑。
姚廣孝枯瘦的身影站在殿中，聲音平緩：“最新軍報，建文帝已下旨，命曹國公李景隆為平燕大將軍，總領大軍五十萬，不日將兵臨北平城下。”
這個數字令人膽寒，燕軍滿打滿算，能戰之兵也不過十萬，這其中還要分兵駐守各處要隘。兵馬數量的懸殊已是天壤之別，更要命的是後勤。李景隆可以聚全國之力，糧草軍械源源不絕，而北平，不過一隅之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裡，朱棣將眾將臉上的憂色儘收眼底，沉穩的道：“兵在精而不在多，還看是誰來領。九江……他不是這塊料。”
就坐在他身邊的徐儀適時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要來，我們就候著。隻是也不能坐以待斃。”
朱棣凝神思索：“十七弟至今未曾正麵應詔討伐於我，便說明他尚在觀望。”
而已經有人聽出了朱棣的言下之意，張玉忽然出列，躬身道：“殿下，寧王手握朵顏三衛，乃是百戰精銳之師。隻是收服寧王，拿下大寧，非殿下親自出麵不可。”
“殿下，請三思，”有將領出列，“曹國公大軍在南，此刻北上，豈不是將北平拱手送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彙集到了朱棣身上。這確實是眼下最大的難題。
朱棣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了身旁的徐儀。
徐儀和朱棣四目相對，心下了然，於是緩緩開口：“高熾已經及冠，身為燕王世子，是時候該為父分憂。有世子坐鎮北平，諸位將軍同心戮力，定能撐到殿下凱旋歸來的那一日。”
她的話，讓不少人微微一愣。朱高熾仁厚有餘，威嚴不足，且身體孱弱，如何能讓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去抵擋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
朱棣卻點了點頭，仿佛徐儀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就按王妃說的辦。”他沉聲道，“我再留下陳珪、譚淵輔佐世子。一個月，你們隻需撐住一個月。我必帶著十七弟的大軍，回師北平。”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依舊看著徐儀，那句承諾，仿佛隻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隨即，他轉向侍立在側的譚淵，聲音裡的溫情瞬間褪去：“餘逢辰如何了？”
譚淵心頭一凜，出列抱拳道：“回殿下，餘逢辰冥頑不靈，至今仍不願歸降，日日在府中高呼‘忠臣不事二主’，誓死不願為殿下效力。”
殿中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餘逢辰，這個名字對於朱棣而言，是年少時的伴讀，是這幾年在他身邊輔佐之人。他們之間不是沒有情誼，可餘逢辰侍奉東宮多年，對大哥朱標，對大明朝廷，有著他自己的忠誠。
自朱棣決意靖難以來，餘逢辰沒有一日不在勸諫，甚至試圖向京城報信。為防萬一，朱棣隻能將他軟禁。
然而此刻朱棣隻是沉默了片刻，便淡淡開口：“他既如此忠於大哥，那便讓他，先替本王去陪大哥罷。”
一句話，定了餘逢辰的生死。眾人躬身領命，退出大殿。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的秋意。
方才還殺伐決斷的燕王，此刻才鎖緊了眉頭，看向徐儀：“高熾閱曆太淺，前些年又一直在京城讀書，軍務上可謂一竅不通。守衛北平，終究還是要你來全權坐鎮。我會叮囑陳珪他們，凡事皆要聽你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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