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頭的草怕是都有三尺高了。”
“說來說去，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罷了。”徐儀的聲音雖然輕柔，卻透著一股堅韌，“人活著，難免會有想爭一口氣的時候，不是嗎？”
朱祥榮聽了這話，沉默良久，隨後輕輕歎了口氣，幾乎是耳語般的說道：“於公，我理應站在朝廷這一邊。”
“但於私，我也不願看到五哥被流放雲南，淒涼度日。更不願看到十三弟命喪火中，屍骨無存。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握住了徐儀放在桌上的手：“我希望，下一次見四嫂，是在應天的皇宮。”
“如此，就借公主吉言。”徐儀與她相視一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暖意。
她心中卻在暗暗感歎，朱允炆怎麼會天真到派朱祥榮來做說客？她和朱棣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和徐儀更是自幼一同在宮中長大，曾同窗讀書，同食同睡的情誼。
在家天下的局麵裡，私人情誼從來都與國事交織，哪怕是為了這份私情，朱祥榮也不可能真心實意地幫著一個幾年才見一次的侄子，來對付他們。
如此可見，那高高在上的皇位，確實能蒙蔽人的耳目，讓人變得傲慢自大。以為當了皇帝，手握生殺大權，天下人就必須都站在他那邊，必須都要順著他的心意。
送走了朱祥榮，徐儀轉身回到書房，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萬裡江山圖，目光深邃。
朱允炆也算是書讀得好了，不妄大哥曾經的教誨。但是不懂人心，更不懂這世間最複雜、最難測的便是人心。
這點，終究會讓他吃個大虧，甚至賠上這萬裡江山。
送走了朱祥榮，北平的一切如舊。
日子在煎熬中被拉得漫長，顧成與袁珙每日都要來王府點卯。然而，捷報遲遲未至，反倒是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先是濟南，鐵鉉與盛庸硬生生將朱棣的大軍攔在了城牆之下，圍攻數月，損兵折將，卻始終無法破城。
然而還沒等她從濟南受挫的陰霾中緩過神來，東昌一戰，又有噩耗傳來。
這一戰中，朱棣依舊如從前那般，身先士卒，親自率軍衝鋒陷陣。可這一次，幸運沒有站在他這邊。
盛庸將朱棣和他的親軍死死包圍之時，張玉為了救主，身陷重圍，力戰而竭。
張玉追隨朱棣時間久矣，朱棣視其若手足，他的死亡，和這一次的失敗加在一起，更是給了朱棣沉重的一擊。
勝敗乃兵家常事，可他們不是朝廷，他們輸不起，一次慘敗，或許就足以他們本就岌岌可危的大業萬劫不複。
入了正月，這支殘破的軍隊才終於回到北平。
大軍駐紮在城外休整，朱棣隻帶了少數親隨回府，一身甲胄上刀痕縱橫，暗紅色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王宮內的氣息因為前線戰事失利，整個年節都壓抑的令人窒息。
朱棣變得喜怒無常，連一向被他寄予厚望的朱高熾，也因為兵營裡的些許小事，被他劈頭蓋臉地斥責了一頓，攆了出去。
“滾！”朱棣咆哮著，在屋內焦躁地踱步，甚至踢翻了紅木腳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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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的下人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徐儀從未見過這樣的朱棣，但依舊鎮定自若的示意眾人退下，才開口道：“高熾他隻是擔心你。”
“擔心？”朱棣猛地轉身，雙眼充滿了血絲與瘋狂，“他擔心什麼？擔心我死了，他就當不成這燕王世子了？”
徐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畏懼，也沒有退縮，她緩緩走到他麵前，借著微光，看清了他憔悴的麵容，那張一向剛毅的臉上，刻滿了痛苦與疲憊。
“我知道，張玉是為了救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你心裡必然不好受。”
朱棣強撐的精神終究因為她這句話泄了氣，他頹然地跌坐在羅漢床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地插入淩亂的發絲中，像是陷入了掙紮。
半晌，才聲音沙啞的開口：“我有何麵目去見他的妻兒？”
徐儀沒有說話，默默地走了過去，拿過一塊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塵土和血汙：“正是因為要對得起這些追隨你的將士，和他們的家人，我們才不能在此時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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