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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南京城，寒意順著秦淮河的水汽漫上來。
乾清宮旁邊的西宮暖閣裡，徐儀並未著正裝，隻穿了一件藕荷色織金對襟襖，下係月白馬麵裙，頭上鬆鬆挽了個纂兒，隻插了一支素銀花簪，倒顯得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書卷氣。
她正盤腿端坐在羅漢床上，捧著一卷馬蓬瀛新校注的星象圖說再看，此書解縉已打算編入《永樂大典》之中，才剛寫好，就先送來給徐儀。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了通報聲，說是周王妃馮玉兒到了。打從入冬以來，各地藩王便陸續遣使入京朝覲，周王朱橚自然也要攜王妃親至南京，覲見天子。此時，朱橚怕是去了奉天殿見朱棣，馮玉兒自然要來拜見徐儀
門簾一挑，一股夾雜著寒氣的風便湧了進來。
徐儀看著眼前這個安靜的女子，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想當年初見時，馮玉兒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可自馮勝獲罪，家門傾覆，她也不得不成長起來，將馮家女眷接到了大同安頓。一晃數年，刀光劍影，世事變遷，這中間的磨難與艱辛，早已將她磨礪得看不出半分當年的影子。
“臣妾拜見皇後娘娘。”馮玉兒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徐儀上前兩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到羅漢床旁坐下。
“在我這裡不必講那些虛禮。”徐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吩咐宮女換上熱騰騰的乳酥茶，那是馮玉兒從前最愛喝的口味。
“這些年，苦了你了。”徐儀的聲音溫和。
馮玉兒勉強笑了笑，搖了搖頭：“和天下人比起來，妹妹這點苦楚算得了什麼，好歹還留著一條命。”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再怎麼難過，也不像表哥……，正當盛年，說沒就沒了，連個子嗣都沒留下，偌大的西平侯府，竟是隻能交給他的異母弟弟。”
她口中的表哥，自然是沐春。
提起此人，徐儀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同樣泛起一絲遺憾。她最後一次見沐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沐春似乎永遠停留在少時的模樣，騎術精湛，弓馬嫻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有光。
馮玉兒卻將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別的意思，神色一緊，忙欠了欠身，歉然道：“是妾身失言了，不該提起表哥。他一心擁護建文，與陛下終究是站在了對立麵，妾身一時嘴快，還望娘娘恕罪。”
徐儀聞言，卻微微愣住，眼中帶著一絲困惑：“沐春擁護允炆？”
在她的印象裡，沐春不是在建文元年就因急病去世，甚至來不及卷入那場戰爭。她當時心中還格外遺憾，若是朱棣登基後的大明能有沐春相助，定是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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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兒見徐儀臉上的驚詫不似作偽，心頭一緊，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連忙擺手道：“娘娘恕罪，臣妾失言。許是臣妾久在偏遠之地，腦子糊塗記岔了也未可知。”
她這一番遮掩，反而更是欲蓋彌彰。
徐儀是何等聰明之人，她定定地看著馮玉兒那慌亂的眼神，心中的疑雲卻如野草般瘋長。
沐春若是表明立場擁護建文，那他若是活著，鐵了心要勤王，朱棣的南下之路，怕是早就斷在了長江邊上。
但馮真兒似乎覺得不把這話圓過去便不安心，又添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或許表哥去得早，也未見得不是好事。”
她的聲音淡淡的：“若是他活到靖難那會兒……以他的性子，手握雲南的兵力，不管站哪一邊，都免不了衝突。到那時候……怕是更不好收場。”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沐春的早逝找安慰，卻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一個事實：馮真兒是知道些什麼的。她了解沐春的立場，也知道那個立場一旦擺到明麵上意味著什麼。
她隻是不願多說。
或者說，她不敢多說。
徐儀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書卷封麵。末了，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靖難那幾年，天下大亂，各方勢力都被卷了進去。我和陛下能走到今天，說起來確實有幾分運氣。”徐儀緩了緩神色，“當年沐晟襲了爵，對京城裡的風雲變幻視若無睹，對允炆的數次征召也充耳不聞，這兩年對陛下也恭順得很，陛下很是欣慰。”
馮玉兒見徐儀不再追問，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訕笑道：“是，二表哥是個識時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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