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她不解地看著徐儀，但沒有多問。
徐儀下了車，腳下是鬆軟的腐葉。她往前走了幾步，那座涼亭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它比記憶裡要破舊了許多，亭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石階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枯葉，一看便知，此處早已少有人來。
可它還在。
徐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當年，朱棣初從北平回來，她就是在這裡，碰上了正當少年的朱棣。他長高了，也曬黑了，一身風土，眼神裡帶著她看不懂的銳氣和野心，以至於她第一眼竟沒能認出他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徐儀回過神來，隻當是過往的商旅或送信的驛卒，便往路邊的草叢裡讓了一讓。
馬蹄聲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塵土。可不過片刻，那聲音卻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
於諸娥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徐儀身前，眼神戒備，低聲道：“夫人，我們該走了。”
徐儀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百米開外，七八騎黑馬橫在路中，想來就是剛才路過的那隊人馬，不知為何去而複返。
其中為首的一人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邊的同伴，轉身，邁開步子，徑直向她們二人走來。
起初，徐儀隻是微微蹙眉，覺得這隊人馬有些不同尋常，那些馬匹皆是高大的北地戰馬，馬上的人雖然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但那股異樣的嚴肅氛圍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
可隨著那人越走越近，身形輪廓在疏淡的日光下愈發清晰，她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於諸娥先察覺到不對，伸手想拉著徐儀退回車上，卻發現徐儀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徐儀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於諸娥的手，低聲道：“諸娥，你退遠一些。”
於諸娥一怔，順著徐儀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走來的人影。那人穿著一身再尋常不過的靛青色布衣，風塵仆仆，像是趕了許久的路。
但在看清了那張臉後，於諸娥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隻能聽令，退得遠遠的。
於是，朱棣就這麼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徐儀麵前。
他的眼圈通紅，布滿了血絲，仿佛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與無儘的疲憊。那雙曾讓無數臣子不敢直視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鎖著她。
鬆聲濤濤，如泣如訴。兩人就這樣在破敗的涼亭前對視著，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為何在此？”
一瞬間，時光倒流。徐儀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她偷偷溜出了魏國公府，在鬨市裡被百姓圍住，不知所措。當時朱棣也是這樣，板著一張臉，走到她麵前，用同樣惱怒又擔憂的口氣問她，為何不好好待在府中。
朱棣想過徐儀可能去的無數個地方，派出了無數批暗探，最後卻憑借著一種近乎直覺的執念，認為蘇州最為可疑。
或許是因為這裡離南京不遠不近，或許是因為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所以他撇下了禦駕，帶著一小隊親信日夜兼程，趕到了這裡。
而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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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怎麼也不可能算到，徐儀會在這條荒僻的山路上，為了一個舊日的念想而駐足。
想來本就是命運弄人，要讓他們，有一個真正的道別。
現實與回憶重疊，徐儀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迎接他雷霆之怒，被強行帶回宮的準備。
然而，朱棣又走近了些，駐足在三步之外，並沒有再上前逼迫，他的喉結滾動了半天，卻問出了一句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話。
“打算何時回來？”
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丈夫的責備，隻是一句近乎平常的詢問，仿佛她隻是出了一趟遠門。
徐儀一愣，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
朱棣見她沉默，眉頭皺得更緊了，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紙。那信紙被他捏得起了皺，邊角都有些磨損。
他將信紙攤開，舉到徐儀麵前，語氣蠻橫，和說出的話一點也不搭：“若是你信上說的，我都改了，你會回來嗎？”
徐儀並未回避那灼人的視線，隻是微微搖了搖頭，既沒有猶豫，也無半分虛與委蛇：“四郎，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再回頭。”
四下俱寂，朱棣握著信紙的手僵在半空，這那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連天光都被雲彩遮住，變得有些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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