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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歲那年的雨季，來得比往年都早。
謝喜珠記得，京城的雨淅淅瀝瀝的晝夜不停，寒氣順著廊下的縫隙鑽進來，讓人身上遍生涼意。前院的哭聲隔著幾重院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她的長姐，晉王妃謝穎文，在這一日歿了。
那天也是她的生辰。一碗壽麵，一個水煮蛋，都成了泡影。
沒有人記得她的生辰，對此，她早已習慣了。謝家庶女眾多，她隻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她的生母去得早，父親謝成的心思，從來都在那幾個前程遠大的兄長身上。
被忽略，是她在這座宅子裡學會的第一件事，也是最熟練的一件事。
此刻，她穿著半舊的素色襦裙，獨自坐在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裡，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梅樹，想著，等過幾年，及笄了，嫁出去，就好了。那時她就不再是一個人了，希望她的丈夫是個細心體貼的，那樣，就一定能記得她的生辰。
她看著院子裡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不知不覺，就到了及笄之年。
她的及笄禮辦得悄無聲息，主母林氏隻打發人送來一支尋常的銀簪，插進她的發髻，這事就算了。
她習慣了逆來順受，所以也不敢開口詢問她的婚事。京中這個年齡的閨秀，婚事早該議了，可她的院子，始終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親戚裡和她年歲相仿的幾個姐妹，不論嫡庶，也已經定下了親事，卻唯獨她，像被遺忘在了角落裡。
下人們的閒言碎語，姐妹們若有似無的憐憫眼神，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心上。
可奇怪的是，主母雖然對她的婚事不聞不問，父親謝成對她的態度，卻愈發不同了。
起初是考校她的功課，沒幾日，又問起幾句經義，再是讓她評一評時下新出的詩集。他對自己嫡出女兒的教養，也不過如此了。
謝喜珠摸不準父親的心思。她隻是愈發沉默，愈發用心地練字、讀書。那些筆墨紙硯，是她在這深宅裡唯一的慰藉。
直到她及笄兩年後的某一日。
管事媽媽領著幾個捧著朱漆托盤的丫鬟魚貫而入，那陣仗，驚得她院裡唯一的侍女冬禾險些打翻了水盆。
“老爺給二姑娘的及笄賀禮。”管事媽媽臉上堆著笑，那笑意卻不及眼底。
托盤上的紅綢揭開，隻見滿室華光。
一整套赤金點翠的頭麵，流蘇上的明珠圓潤飽滿，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還有時下京城閨秀最推崇的李廷珪墨，配著一匣澄心堂紙，一方端溪名硯，還有幾支上好的狼毫筆。
謝喜珠垂眸看著那些東西，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這些，都不是一個平日裡的她該有的。那套頭麵，她隻在嫡姐出閣時，才見過這樣完整的。
父親謝成來的時候，她正跪在地上，一件件地看著那些禮物。
謝成拿起那支狼毫筆，在指尖轉了轉，目光落在她剛剛寫就的一幅小楷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和。
“喜珠，你長大了。”他臉上是一種欣慰的神情，像一個儘職儘責的父親，終於看到了女兒的成長。
謝喜珠的心，不可抑製地酸澀了一下。
或許，父親是看到她了。看到她的安分，她的才學。這遲來的重視，像冬日裡的一捧炭火，讓她冰封許久的心，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她甚至開始隱隱雀躍，父親這般看重，主母為她議親時，大約也能尋一門不錯的親事。
她不想一直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養在深閨，一個年歲漸長卻還未定親的庶女，留在家裡，時間愈長，處境隻會愈發尷尬。
她已經在焦灼中等待了兩年，如今父親的重視，倒讓她鼓起了勇氣。
那一日，她捧著自己精心繡的帕子，去了主母林氏的院子。
林氏正坐在窗下，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修剪一盆案頭的文竹。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纏枝蓮紋的錦緞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屋裡燃著上好的檀香，氣味清冷，一如其人。
“母親安好。”謝喜珠屈膝行禮，將帕子呈上。
林氏的目光從文竹上移開，落在帕子上。帕角繡著幾竿疏竹，針腳細密，配色清雅。
“針線不錯，有心了。”她淡淡地說，示意身邊的丫鬟收下。
謝喜珠絞著手指，心跳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問出了口：“母親，女兒……女兒的婚事……”
話一出口，屋子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伺候的丫鬟們立刻垂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氏放下了手中的小銀剪，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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