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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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來了。
他終於想起來了。不是想起那枚玉牌。他想起的是人。是那個聲音，涼涼的，像是春日裡高山上融化的積雪，還帶著一點點青澀的稚嫩。是那句“別在賣假藥害人了”，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是那個儲物袋拋過來落在攤子上的聲音，沉甸甸的，裡麵的靈石夠他活好幾個月。
他那時候剛到北境不久。陣宗沒了，老頭沒了，林遠也沒了。渾身上下隻剩下幾件破衣服、一隻從廢墟裡扒出來的丹爐，和一個快空了的儲物戒指。身上為數不多的家底全敗光了——買丹方花一筆，買藥材花一筆，炸爐又賠一筆。二品煉丹師的名頭是好聽，但那是用靈石堆出來的。他的靈石早就堆完了。
替人布陣賺錢？別鬨了。那時候中州盟關於他的通緝滿天亂飛，畫像貼在每一個城門口，懸賞的數目夠一個凡人吃三輩子。他連北舟城的集市都不敢去，生怕哪個眼尖的認出來。還敢出門拋頭露麵？嫌死得不夠快嗎？
所以他就乾了一個很缺德的事。他把帶丹毒的廢丹和好丹混在一起，裝進同一個瓶子裡，跑到秘境入口賣給那些中州修士。缺德是缺德，要是老頭還在，他這樣乾絕對會被扒掉一層皮。可老頭已經不在了。再說了，賣給的是中州那群人麵獸心的王八蛋——他們吃藥吃死了，他能高興得放兩掛鞭。
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賣出去兩瓶，就讓人抓包了。
他還記得那個女人的聲音。他斷定那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大概率不識貨。他把自己的丹藥包裝得天花亂墜，什麼“百年難得一遇的珍品”“師門秘傳不外售”——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結果人家拿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藥廢了一半還要多吧？就這還敢賣？”
他堆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還沒想好怎麼狡辯，她的下一句話就讓他準備好的跑路方案直接啟動。
“瞳仁發白，是個瞎子？”
從中州逃出來的時候，他爆了本命陣盤，識海碎了大半。從那以後，視力就一日不如一日。兩三年過去，他已經近乎全瞎。白天還能勉強看清輪廓，到了夜裡就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中州那群混蛋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知道他瞎了，開始大麵積搜捕瞎子。就算是沒有修為的凡人，都要被他們盤問幾句。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現在，他瞎了的事被人看了出來。憑自己這近乎廢人的修為，再不跑就完了。
他手指已經摸上了最後一張神行符，靈力灌進去，符紙開始發燙——
“這裡的藥，我全包了。”
一個儲物袋拋過來，落在他的攤子上，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沒有接。儲物袋的口沒係緊，幾塊靈石從裡麵滑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粗略一數，足有上百塊。哪怕是買相同量的好藥，也用不了這麼多。更別提他這些廢丹了。
“別在賣假藥害人了。”
陸晏沉默了。這是施舍。一個中州女修的施舍。他的尊嚴在叫囂：不準要。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救命的錢。
他站在那裡，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最後，他還是拿起了那個儲物袋。
他聽著那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像是要走了。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手伸進戒指裡，摸出一枚玉牌，朝她的方向拋了過去。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贈品。”
他沒說這是保命用的，沒說他刻了多久。隻說“贈品”。買一送一，不值錢，別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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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問了。他聽見她隨手把它係在了劍穗上，玉牌碰撞劍鞘，發出一聲輕響。然後腳步聲徹底遠了。
他站在那裡，聽著雨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巨弓慢慢虛化，散去。雨水凝聚成的箭矢也散了形狀，重新變成了瓢潑大雨，嘩啦啦地往下澆。防風陣早就散了，雨水打在他身上，涼的。他沒有動。
怎麼辦？
他在心裡問自己。救她？可是中州盟乾的那些事——上千萬平民的死，北境三座堡壘被屠儘的慘狀，老頭轉身麵對冰君的背影——這些還曆曆在目。他忘不了。他死也忘不了。
殺了她？那自己不就成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了？她買了他賣不出去的丹藥，多付了錢，還說了句“別賣假藥害人了”。他光自己良心這關就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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