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在死亡邊緣,大概是神誌不清了。
李祺這等局外人卻能看清朱元璋臉上隻有痛恨的緬懷,他越是緬懷,動起刀來就越快!
朱元璋摩挲著七星寶刀,而後目光向李祺的方向瞟了一眼,若是依往昔他的脾氣,必不曾有今日之煩事,徑直殺了藍玉一黨便是。
但自李祺歸京以來所作所為,朱元璋突然發現,或許是皇權太強,他每每能以術勝道,於是便執著於權術,而捨棄大道,驀然回首,天下卻已然不正。
於是有了今日之會。
朱元璋臉上依舊滿是回憶之色,他在殿中踱步,走在朝臣中間。
「咱好像很少說起打天下時的事情。
普天之下的臣民都知道,咱是從一介淮右布衣承受天命的。
當初元朝殘暴不堪,百姓流離失所,根本活不下去。
咱家裡人大部分都餓死了,後來咱加入了義軍,立誌要把元朝推翻,後來咱死了很多兄弟、朋友,終於建立了大明。
咱那個時候覺得要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就要殺掉那些殘民虐民的貪官汙吏,因為咱就是出身最普通的百姓,知道那些官吏有多壞、多狠,誰敢貪汙,咱就殺了他。
可是讓咱沒想到的是……」
朱元璋目光轉回了藍玉,眼中殺機大熾,「當初跟在咱身邊立誌要推翻暴元,還天下太平的那些人,才幾年吶?
竟然就和暴元的官吏一模一樣了,同樣的殘民虐民,同樣的貪汙腐敗!
還有幾個人記得當初的大願呢?」
皇帝陛下憤怒的宛如獅子,幾乎是吼出來,震得朝中眾人皆是一顫。
但藍玉卻不服,他梗著脖頸道:「陛下,臣等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今日的富貴,若是有功之臣卻依舊如同舊時,誰還願意拚命?」
「榮華富貴?難道你們沒得到嗎?」
朱元璋憤然道:「藍玉,你們這些國朝勛貴,皆是咱的姻親,雖然不曾賜土,但歲祿數十倍於同級的官員,而且個個都是世襲罔替,數遍歷朝歷代,皆是少有。
你們族中的土地、商鋪,再加上下麵的孝敬,足夠讓你們每一個人都衣食無憂,大富大貴,咱自認對你們功勞已經酬謝的足夠多了!
若是文官敢拿下麵的孝敬,咱早就砍了他們,可咱對你們一忍再忍,還賜給你們免死金牌,咱當初冊封你們之時,難道不是要與你們同享富貴嗎?
若隻是為榮華富貴,那又怎會有今日之禍?」
這下藍玉有些說不出話來了,要說大明剛建立時,皇帝的確是很大方,雖然沒有食邑,但本來食邑也不過是折算成錢糧而已,大明勛貴個個世襲罔替,皆委以重任,又有極多特權,歷朝歷代裡麵,也算得上待遇很高。
「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毫無敬畏之心,不應該虐民害民,敗壞大明社稷根基,若是你們手中沒有那麼多命案,絕不會有今日之禍。」
藍玉訕訕道:「不過是些賤民罷了,何至於此啊。」
「賤民……」
朱元璋聞言隻覺要怒髮衝冠,他深吸兩口氣,強行平復著心情,緩緩道:「咱還記得當初艱難歲月時,布下愛民之策,聚攏人心,而後一步步奪取了天下。
而現在,咱的大臣稱呼百姓為賤民。
唐太宗皇帝所說的,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你們大概是不知道也不在意吧。
可朕在意。
即便是咱的兒子,咱最多也隻是不殺他罷了。
秦王殘民虐民,咱要殺掉他身邊不能勸諫的奸佞,等他死後要給予他最差的惡諡,讓千秋史冊都謾罵他,讓他遺臭萬年。
即便他是長君,是嫡次子,但咱的皇位絲毫不會考慮他。
何況你們呢?
難道比咱的兒子、大明的親王還高貴嗎?」
殿中群臣儘皆垂首,這是皇帝陛下第一次在這種公開場合講秦王不被立為太子的原因。
因為不仁、不慈。
朱元璋環視一遭垂著頭的群臣,冷聲道:「咱知道天下人都說咱容不下功臣,說咱殺戮過重。
可哪個君王不希望能夠和功臣成就君臣佳話呢?
咱又為何非要背上這等罵名?
若咱的功臣皆是當初的那些英雄,咱又何至於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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