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回去的路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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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子車從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駛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春花坐在車板上，懷裡抱著半斤鹽和兩尺藍布，整個人縮在車尾那個角落裡，一聲不吭。
吳浩坐在車轅子上趕車，嘴裡沒叼煙，兩隻手攥著韁繩，眼睛盯著前頭的路，也不說話。
騾子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嘚的，有節奏地響著。
車輪子碾過乾硬的路麵，吱嘎吱嘎地轉，轉得春花腦子裡頭嗡嗡的。
她的手指頭攥著那包鹽，攥得紙都皺了，指節泛白。
剛才供銷社裡頭的事還在她腦子裡轉。
他那一拳。
李鐵柱鼻子裡噴出來的血。
還有他轉過身來看她時候那雙眼睛。
“她是我的女人。”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頭一遍一遍地轉，轉得她胸口發緊，嗓子眼發酸。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吹得路邊的莊稼葉子嘩嘩響，吹得春花額前那縷碎發在臉頰上一飄一飄的。
她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包鹽，盯著盯著，眼前就花了。
不是因為日頭晃的。
是眼眶裡頭有東西在往上湧。
春花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唇肉往裡陷了一個坑。
不能哭。
不能在他跟前哭。
她使勁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酸意往下壓。
壓了一下，壓住了。
騾子車又顛了一下，車板震了震，她懷裡的鹽包滑了一下，她趕緊伸手去接。
接住了。
可那股子被她壓下去的酸意，被這一顛給顛出來了。
從胸口往上湧，湧到嗓子眼，湧到鼻腔裡頭，湧到眼眶裡頭，擋都擋不住。
春花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後她哭了。
不是無聲地流淚，是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哭得又響又碎，像是嗓子眼裡頭堵了三年的東西一下子全湧出來了，堵不住了。
吳浩的後背僵了一下。
韁繩在他手裡頭緊了一截，騾子被勒得打了個響鼻，步子慢了下來。
他扭過頭，看見了春花的樣子。
她縮在車尾那個角落裡，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哭聲從指頭縫裡往外漏，漏得又碎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喘。
鹽包從她膝蓋上滑下去了，滾到了車板上，她也顧不上了。
吳浩慌了。
他把韁繩往車轅子上一繞，整個人從前頭翻到了車板上，膝蓋磕在木板上咚的一聲響，他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挪到她跟前。
“哭啥？哭啥？”
他的嗓門急了，兩隻大手懸在她肩膀上方，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是不是嚇著了？那狗日的我已經收拾了，他不敢了，你別怕。”
春花搖頭，搖得頭發在臉上甩來甩去，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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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李鐵柱。
不是因為害怕。
她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
就是那些年的東西全湧上來了。
十八歲被爹用兩袋麥子賣進趙家那天，她連哭都不敢哭。
趙大柱第一次喝醉了酒扇她耳光那天，她捂著臉蹲在牆角，沒人來問一聲。
後來被打得多了，她連哭都懶得哭了，疼完了爬起來該乾啥乾啥。
趙大柱死了以後，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她一個人守著那間破房子，種地、挑水、修屋頂、扛糧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時候，沒人搭把手。
村裡那些婆娘嚼舌根的時候，沒人替她說一句話。
李鐵柱那種東西拿眼睛往她身上舔的時候，沒人替她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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