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在朝堂上站了五十多年,做了二十七年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
他以為自己至少落了個善終——致仕回鄉,安享晚年,在自家書房裡喝喝茶、翻翻舊檔、寫幾本留給後人的筆記。
然而天幕告訴他:你想得太天真了。
人群邊緣,有幾個人的目光在三位閣老的後背上逡巡。那目光是幸災樂禍。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從後排走出來。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又像是在丈量什麼——丈量三位閣老此刻還能不能像平時那樣居高臨下地看他。
他的目光在沈鈞的後背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柳文淵,最後落在程明道身上。
“三位閣老,”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台階上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天幕說謝雲階輔助宣武兩朝,強兵富民,收複了西域。謝雲階——”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大,但比大聲的笑更刺眼,
“是哪個閣老的門生來著?”
沈鈞沒有回頭。他站在最前麵,背影依然挺直,但他手收緊了一分。柳文淵的頭低了下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程明道嘴唇翕動了幾次,終於開口。
“謝雲階並非出自吾等門下。”他說。
“那是自然,”
那官員笑了笑,“程閣老的門生在國子監,方正明是您的學生,他教出來的太子——天幕剛才也說過了,連賦稅報表都看不明白。”
程明道的嘴閉上了。他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
周文煜站在最前麵,把這些話聽在耳裡。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訓斥那個出言不遜的官員。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天幕消失後空蕩蕩的天空。
他知道,台階上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不單在嘲笑三位閣老,也是在嘲笑他。
他是程明道教出來的皇帝,是沈鈞輔佐了二十七年的皇帝,是柳文淵在幕後出謀劃策的皇帝。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太極殿。
沈鈞三人跟在後麵。
有個年輕官員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在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方正明教太子教了十幾年,最後太子被廢。程明道教了方正明那麼多年,最後方正明教出來的太子還是被廢。這不是方正明一個人的問題,這是程明道的學問從根子上就有問題。”
沒有人接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程明道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台階上的官員。
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都是當年在朝堂上被他駁倒過的、被他訓斥過的、被他壓了多年的後輩。
他們現在正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
天幕再次亮起的時候,小鹿一同而來。
【“家人們好,我是主播小鹿。上回我們講到武帝十六歲賭鬥奪回西域門戶,二十歲禦駕親征平定寧王之亂。今天我們繼續講武帝。”】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微妙的感慨。
【“武帝二十歲,天下無敵。不是誇張,是真的無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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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留下的九個藩王,到武帝手裡全部解決——福王躺平被推恩令瓦解,恭王被他爺爺那一朝的奸臣逼反滅族,寧王被他親手砍了。草原呢?坤國是友邦,西域已歸附。東麵的海寇早在宣德朝就被水師剿滅殆儘,南麵的土司也一直安分守己,逢年過節該進貢進貢,該上表上表,聽話得讓人不習慣。”】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武帝二十歲那年,乾朝內無憂外無患,舉目四望,沒有一個值得他拔劍的對手。他用了六年時間,打完了別人一輩子都打不完的仗。然後他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麵對著一群對他俯首帖耳的文武百官,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彈幕開始飄。
【笑死,打遍天下無敵手,發現沒敵人了。】
【二十歲就功成名就,剩下的人生隻能發呆。】
【武帝:我好難,想找人打架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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