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孤舟浮在茫茫海麵，風浪微晃。
徐還陸抬眼，看向身側的何百歲。
何百歲活了整整百年，飽經風霜，閱儘風浪，自認老道通透，原本壓根沒把眼前少年放在眼裡。
可此刻盯著徐還陸的眼睛，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方才少年出手淩厲決絕，殺伐驚人，眼底卻平靜得不像話。
現在小孩不得了。
小小年紀，城府深得嚇人。
一旁的捏捏樂完全不懂此刻的緊繃氣氛，沒被知識汙染過的腦袋單純得很，隻顧盯著船板上雷厲的屍身，吧嗒吧嗒咽著口水，聲音透著天真的陰森：
“人……這個，可以吃麼？”
徐還陸陷入沉吟。
呃，也算進步吧。
起碼開飯前，還知道張嘴問一聲。
他極其細微地搖了搖頭，捏捏樂瞬間拳頭緊了，“人，跟著你，吃不飽飯！”
徐還陸：“……”
他嘖了一聲。
捏捏樂頓時收聲。
方寸小舟之上，氣氛死寂壓抑。
孩童純粹無事的話語落在這片沉凝裡，格外可怖詭異。
何百歲心底陣陣發寒，百年閱曆第一次生出這般忌憚。
他暗中飛速盤算保命後手，麵上卻強行穩著神色，看向徐還陸沉聲質問：
“你身為劍門弟子，怎敢行如此濫殺之事？簡直悖逆儀康門風！”
這話剛落，徐還陸倒是毫無反應。
劍門啥門風啊？你看看齊規就知道了。
反倒是何百歲自己驟然一怔。
電光石火一瞬，他百年閱曆瞬間複盤，瞬間抓出破綻。
劍門三誓高懸，濫殺無辜必遭天道反噬，從古至今從無例外。
可徐還陸動手之後，全無半點天罰異動。
老眼中精光急顫，他瞬間想通關鍵：
“不對……要麼你是冒名頂替，要麼，就是雷厲從頭到尾都有問題！”
活了百年的老者立刻轉頭，緊盯伏在小舟上的雷厲。
雷厲半趴在船板，枯草亂發遮住大半臉麵，隻露小半黝黑側臉。
方才慌亂危急，竟半點異樣未曾察覺。
直到海光掠過船身，照亮那人皮膚。
何百歲終於看清。
這根本不是活人的皮肉質感！
何百歲抬手一指，一縷青藤飛掠而出，卷住雷厲腰身，猛地將人翻了個身。
下一瞬，詭異景象徐徐浮現。
雷厲殘存的生機飛速散儘，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木化，肌膚爬滿細密深刻的木質紋路。
圓睜的雙眼褪去所有鮮活，隻剩漆黑空洞的木瞳，死寂駭人。
“木偶？！”
何百歲臉色驟沉，心頭徹骨發寒，抬眼緊盯徐還陸：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他是真的驚了。
這假雷厲一路同行闖關，朝夕相伴。他竟從頭到尾毫無察覺。
何百歲甚至後背發涼，方才他倆一起險些溺死海中，百般掙紮無法上浮。
說不定多半是這木偶暗中作祟。
逆光海風裡，徐還陸垂眸看著何百歲，神色淡淡，叫人看不透心思。
未等他開口，何百歲頂著徐還陸的目光卻是越想越慌，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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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還陸，你不會覺得，老朽也是也是木偶變的吧？”
所幸回應他的，是少年抬手，將潔白的骨劍緩緩掛回腰間。
何百歲心底悄悄鬆了口氣。
徐還陸收回目光，語氣清淡：“走了。”
說罷，他邁步穿過船邊裂開的空間縫隙，朝外走去。
何百歲撐著年邁身軀緩緩起身，最後看了眼徹底化作木像的雷厲，眼底滿是深思。
他分不清。
是真雷厲早已被替換，還是雷厲就是雷厲，隻不過是被詭異力量同化了。
但徐還陸的手段，實在太過驚人。
出手快如閃電，殺伐乾脆利落。
他方才竟連少年出劍軌跡都未曾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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