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談不上低賤或是高貴的,一個影子有什麼資格要求人間的評價。人間的評價是留給人的,不能送與一個影子。
在新華醫院住院的時候,正好是新冠肺炎流行的那一年,醫院實行封閉管理,住院的病人不能出樓層門。我就好像被關進了監獄,我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是從病房走到樓層中間的一個小廳,然後再從小廳走回病房。好在,躺在床上輸液的時候,可以看電視。那段時間,我看了很多電視。從電視劇到電影,我發覺很多電影其實很好看,意蘊深刻,畫麵優美,情節舒緩。
我轉移目標,我開始在電視上尋找答案,尋找為什麼我要自殺,而又不能死的原因。但我還是找不到答案,我看到了很多線索,但並不是最關鍵的核心。換句話說,就好像尋找一個謎底,我得到了很多形容這個謎底的形容詞,但這個謎底本身是怎麼樣的,卻三緘其口,撲朔迷離。
幾天後,我的心電監護儀和氧氣麵罩都摘了下來,我被轉到一個雙人間,同病房的是一個80歲的乾瘦老太太。老太太其實是個有福氣的人,雖然80歲了,但身體很硬朗,隻不是偶然摔斷了腿,才被送到骨科來醫治。老太太的兒子每天送兩頓飯來,提一個飯盒,裡麵裝著看著還行的飯食。老太太請了個護工,一個小夥子。小夥子就睡在老太太床旁邊的一張沙發椅上,每天足不出戶,吃飯睡覺洗澡上廁所全部都在病房內解決。
這個小夥子應該是個農村人,城市裡的小夥子吃不下這個苦,當護工表麵上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其實就光待在這個憋悶的病房,日複一日,就夠難受了。老太太白天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休息,一到晚上,精神煥發,一整夜一整夜的叫喚。她一會大叫:“要死啦,要死啦!”一會又叫:“你們來不來救我,來不來啊?!”
這樣的深夜演唱會往往一唱就是一宿,我在旁邊也根本無法入睡。第二天去找護士,要求換病房,護士露出為難的表情說:“沒有多餘的床位呢。”後來有一天晚上,老太太實在吵鬨得不行,護士才讓我暫時到隔壁一張空病床上睡了一晚。那一晚,隻有小夥子陪著老太太,隔著牆壁,還聽見老太太的喊叫聲,聽著怕人。
老太太晚上大吵大鬨,白天卻很安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偶爾睜開眼睛打量我,很好奇的樣子。她兒子來的時候,給老太太解便,拿一個便盆,滿屋的臭氣,我趕忙躲到外麵去。老太太的兒子對我說:“護工一天200元錢,我專門請的。”我看著老太太,又看看小夥子,覺得他們倆似乎還蠻有緣分。
10多天後,我即將出院,老太太似乎也比剛來的時候,虛弱了些,可能每晚的叫嚷也讓她疲憊。醫生來查看老太太的病情說:“狀態不好,送重症監護室吧。”來兩個護工,推著病床,把老太太送走了。小夥子和我道別:“我走了,找下家去了。你也保重哦。”我微笑著說:“好,你也保重。”其實,我蠻佩服小夥子的,當護工掙這個辛苦錢,並不輕鬆。
老太太走後的第二天,我就出院了。出院的時候,醫生給我開了滿滿一口袋藥,我一翻看,裡麵竟然還有幾盒傷濕骨疼膏。我搞不清楚割腕和這個傷濕骨疼膏有什麼關係,管它的,拿回家慢慢用。回到家,屋裡安安靜靜,人一下就輕鬆了。醫院好像一個監獄,我是被囚禁的囚徒,一回家,我就自由了,我就刑滿釋放了。這種內心的歡愉比我自殺失敗更讓我快樂。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年過後,我開始在家附近撿垃圾。我撿垃圾並不是為了拿去賣,僅僅是為了環境乾淨,或者更直白一點說是一種贖罪,贖一個我知道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的罪名。我再次回到新華醫院,我裡裡外外的在醫院院子裡清掃。先是綠化帶裡的狗屎,有很多養狗狗的人會把狗狗帶到綠化帶裡拉屎拉尿;然後是一路上的紙屑和煙頭;最後是垃圾站裡麵散落一地的垃圾。
我在垃圾站旁邊發現一處祭祀點,一個小沙堆,上麵插著很多燃燒過的香蠟,還有一個破瓷盆裡有很多紙錢的灰燼。我把香蠟抽出來扔進垃圾桶,把紙錢灰倒掉,再把破瓷盆藏到垃圾站的後麵。我還看見沙堆裡有很多碎玻璃,不知道哪個沒功德的小子,把碎玻璃渣倒在沙堆上。我一點一點的撿玻璃,最開始很小心,生怕劃破手指,後來發覺隻要撿的時候,用力巧妙一點,並不會劃破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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