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為人，但葉斬青還是驚訝了一下，“她這麼幽默嗎？”
“是燮端的生母，老皇帝的妃子，惠妃。”
高修卻不再看她，低頭撫平書封，妥帖放回原位置。
“昨日老人家病逝了，燮端趕去壽安宮，殿前站了一下午，一門之隔，沒能見上老人家最後一麵。”
葉斬青怔道：“為何？”
“老人家彌留之際，留下遺言，不許燮端靈前致祭，不許他服喪，她恨燮端，當然不願見他。”
葉斬青想起禦書房前的太醫們狼狽逃竄，終於記起，為何覺得“惠老太妃”眼熟。
她最開始調查燮端時，在他的履曆上見過。
高宗皇帝第二十七妃，惠妃。
歌伎出身，由外族獻禮大魏而入宮，入宮一年，誕第九皇子而封妃。
不久，燮老將軍失子，高宗皇帝大手一揮，將九皇子送了愛將。
這舉動看似一時衝動，其實也有衡量——
惠妃一介異族歌伎，不過是獻上來的一個禮物，她身後無人倚仗，把她的孩子送人，高宗皇帝不必有後顧之憂。
“她為什麼恨燮端？”葉斬青道。
高修轉身，“因為燮端被送走了……怎麼不吃？還等著燮端來喂你不成？”
葉斬青腦子沒反應過來，“什麼？”
高修歎服，“昨夜誰喂藥你都抗拒，除了燮端。你還挺會挑人伺候。”
“……”葉斬青臉頓時火辣辣的，但她急於弄明白。
“把燮端送人，是高宗皇帝的決定，燮端當時尚在繈褓之中，惠妃不恨老皇帝，反而恨燮端？”
“這你就不懂了吧，”高修乾脆二郎腿一翹，風情萬種落坐床畔，“由愛才生恨，惠妃對老皇帝哪有愛？況且萬乘之尊，恨了又能怎麼？”
他歎道：
“人這東西，總趨向做容易的事，恨自己和恨老皇帝，哪有恨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來得容易？
“你可以理解成這是一個女子和一位母親的無能，卻不可以指摘她什麼，因為她活著已經是儘力了。
“燮端正因為了解，所以從不曾抱怨，對惠妃的恨意隻是默默認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恨意何嘗不是愛意。
“隻不過愛意使人幸福，恨意使人痛苦。我若是惠妃，隻怕也忍不住會恨燮端，恨他為什麼要被別人奪走，恨他認別人作母親，恨他為什麼不拚命回到我身邊。
“當他真回來的時候，我又會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沒能留下這個孩子，為什麼沒能護他周全。
“她傾注十個月的愛意生下了他，毫無征兆，眼睜睜看著他被奪走。從此以後，每次看見別的後妃牽著孩子的手，坐在床頭給孩子講故事，每一次，於她來說都是淩遲。
“這道理，燮端十一歲隨燮老將軍進京時，便已明白了。當日老皇帝正在宴飲，接見這對養父子時，惠妃恰巧也在。”
……
“孩子，過來見一見惠妃。”老皇帝指向身後衣著華麗的女人。
她木偶一般，絕色的臉上毫無生氣，站在老皇帝的影子裡。
於燮端來說，同陌生人無異。
可到底不一樣，因為是母親。
出了大殿，走出老皇帝與燮老將軍的視線，燮端借故追上那個冷漠的背影，想跟她多說幾句場麵以外的話。
母親與孩子之間都會說的話。
“母親。”
惠妃駐足，卻沒有轉身。
燮端繞到她跟前，她垂著眼，看也不看他。
“別過來，我不是你母親。”她說。
燮端臉上的期待變成了惶恐，他伸出手，他看燮立陽等人惹了大人生氣，向母親撒嬌時都這麼做。
惠妃避他如蛇蠍，始終不肯理他。
燮端的手垂了下去。
他明白了什麼，退開距離，恭敬向母親行了個禮，垂頭離開了。
他在北疆存活了十一年，其中有一半光陰生不如死，病得最厲害的時候，燮夫人也不曾抱過他。
他擁有兩對父母，卻不知該怎麼做孩子。
京都路途遙遠，於他來說是異鄉，他本不想來，一路上望眼欲穿，全部的心念，不過是能見生母一麵。
來了，見了，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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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就能擁有像正常小孩兒那樣撒嬌的資格。
原來不是的。
終歸不甘心，離京之前，他再次進宮，在母親的寢宮中等了許久，母親回來了，懷中抱著別的妃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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