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失控,一切補救,皆是杯水車薪。
新朝軍隊的弊病,在此刻暴露無遺:軍中將帥派係林立,互相猜忌掣肘,各自保存實力,不願全力死戰;底層士卒軍心渙散,常年糧餉不足,厭戰情緒高漲;地方守軍與豪強勾連,無心平叛,隻顧固守自家地盤。官軍與起義軍交戰數十場,敗多勝少,綠林、赤眉兩軍越剿越強,地盤極速擴張,吸納無數流民、失意士族、漢室舊部。
禍不單行,各地蟄伏多年的劉氏宗室、割據豪強,趁天下大亂紛紛起兵,打著“複漢滅新”的旗號,割據郡縣,脫離新朝管控,坐觀龍虎相爭,伺機謀取天下。
天鳳末年,四海鼎沸,九州分裂。關東全境淪陷,荊州大半失守,青徐二州徹底脫離朝廷管控,關中門戶日漸暴露,亡國危機直指帝都長安。
皇宮之內,人心徹底潰散。昔日誓死效忠的親信、近臣、宗室、內侍,一批接一批連夜翻牆出逃;朝中高官暗中轉移府邸財物、妻兒家眷,私下聯絡起義軍,預留後路;偌大未央宮,日漸空曠冷清,不複往日繁華。
深夜禦書房,燭火搖曳,光影斑駁。王莽孤身獨坐案前,麵前堆積如山的戰報、流民名冊、災荒奏疏。偌大宮殿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劈啪作響,映襯著帝王孤寂蕭瑟的背影。
他執筆沉吟,筆尖懸於竹簡之上,久久無法落下。半生隱忍蟄伏,十五載帝王沉浮,傾儘畢生心血,換來的不是萬世太平,而是烽煙四起、眾叛親離、萬民怨恨。
這一刻,這位一生堅韌、從不輕言動搖的殉道者,第一次發自內心反問自己:從代漢立新,到推行改製,朕一路走來,究竟是對是錯?
他一遍遍複盤每一道政令、每一次抉擇、每一場博弈,最終得出不變的答案:初心無錯,理念無錯,方向無錯。錯的是落後愚昧的時代,是貪婪自私的人性,是積重難返的千年封建桎梏。
時空之外的王莽神魂,凝視著當年孤寂無助的自己,心底酸澀泛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的疲憊與迷茫,從來不是後悔革新,而是痛恨自己能力有限,明明看透亂世病根,手握濟世良方,卻終究無力回天。
二、傾儘內府,以身賑災,帝王慟哭(地皇三年)
地皇三年,寒冬未儘,蝗災裹挾旱災席卷整個三輔地區,關中千裡良田儘數荒蕪,草木枯死,顆粒無收。長安城外,數十萬受災流民堆積曠野,老弱餓斃路旁,孩童棄於荒野,哀嚎遍野,慘不忍睹。
這是新朝立國十五載以來,烈度最強、波及最廣、傷亡最慘重的一次天災人禍,也是壓垮新朝國運的最後一根致命稻草。
麵對絕境,王莽做出一項震動朝野、令後世無數人為之動容的抉擇:散儘皇宮內庫全部私產,裁撤宮廷一切奢靡用度,削減後宮妃嬪、宮女膳食服飾,壓縮文武百官俸祿三成;變賣皇家珍寶、多餘車馬、閒置宮室,傾儘舉國財力、物力,全力賑災救民。
詔令下達,朝野嘩然。守舊派臣子集體勸諫,認為帝王自削私產、委屈皇室,有損九五之尊的帝王威儀;後宮妃嬪雖有怨言,卻無人敢違背帝王旨意,儘數褪去華美服飾,縮減日常膳食。
王莽對此置之不理。在萬民生死麵前,所謂帝王威儀、皇室奢靡,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浮塵。
數日之後,年近七十、白發蒼蒼的王莽,脫去華貴帝袍,換上粗布素色便服,不帶眾多護衛,僅攜數名貼身侍從,親自走出森嚴皇城,踏入長安城外破敗臟亂的流民營地。
烈日懸空,酷暑難耐,衰老的帝王穿梭在饑寒交迫、麵黃肌瘦的流民之間。他逐一巡查各處賑災粥棚,核驗糧食成色與儲量;親自登記流民名冊,劃分安置區域;安撫瀕臨崩潰的老弱婦孺,承諾朝廷永不放棄萬民。連日日夜不休的奔波勞作,讓本就年邁體弱的王莽身形愈發消瘦,麵色蠟黃憔悴,腳步虛浮無力,整個人蒼老十歲不止。
一日午後,王莽行至荒野低窪處,遍地皆是無人收斂的流民屍骸,孩童枯瘦的屍體混雜在枯草之中,觸目驚心。親眼目睹這般人間慘劇,這位一生隱忍自律、心誌堅如磐石的帝王,再也無法壓製心底的悲痛與自責。
萬眾矚目之下,九五之尊的帝王,雙膝跪地,直麵滿地餓殍,蒼涼沙啞的哭聲響徹曠野,字字泣血:“朕無能!朕立誌平定亂世、普惠萬民,耗費十五載心血推行新政,到頭來,依舊無法護佑子民,眼睜睜看著蒼生死於天災人禍。此乃朕之罪責,愧對天下,愧對萬民!”
帝王跪地痛哭,身旁侍從、賑災官吏、在場流民,無不動容落淚。從古至今,千萬帝王之中,坐擁至尊權柄,不為帝位傾覆、不為一己榮辱落淚,隻為受苦受難的底層螻蟻痛哭自責者,普天之下,唯有王莽一人。
可現實終究殘酷無情,赤誠之心換不來亂世太平。朝廷傾儘舉國之力籌集的賑災糧,再度被基層貪官汙吏層層克扣截留,能送到流民手中的糧食不足三成。餓斃流民的數量,每日依舊在不斷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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