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上，把深色的褲子彈出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顏色。
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林星月聽到了。
他怕的不是那些欺負他的人。他怕的是——因為她靠近他，她也會變成被欺負的那個人。他怕她有一天受不了了，也會像所有人一樣，轉身走掉。
如果他從來沒有擁有過，就不會失去。
所以他寧願現在就推開。
王大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憋回去，然後把頭扭到一邊，假裝在看牆上的菜單。
胡雪什麼都沒說。她把疊好的那張紙巾，輕輕地、悄悄地，放在了沈淵的手邊。
林星月看著沈淵。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縮在牆角，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把“不要推開我”說成了“我會離你們遠遠的”。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大學裡，她朋友很多，跟誰都能聊得來，跟誰都能稱兄道弟。但每次聚會結束，一個人回到出租屋，關上門，把燈打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她心裡都會有一個聲音說——他們明天還會叫我嗎？他們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還是隻是因為我好說話？如果有一天我不笑了，他們還會在嗎？
她從來沒有問出口過。她怕聽到答案。
所以她笑著，繼續笑著，笑到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
可是她懂。
她太懂了。懂那種“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先推開”的心情，懂那種“與其讓你們走，不如我先走”的絕望。
林星月伸出手，把沈淵放在膝蓋上的拳頭，輕輕地、慢慢地掰開。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石頭，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她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
她的手很小，肉乎乎的，蓋不住他的手。但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不動了。
“沈淵，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就是簡簡單單的、平平常常的說話聲。
“那些人的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沈淵的肩膀顫了一下。
“但是你替我們做決定——這個不行。”
沈淵抬起頭，右眼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眼淚。他看著林星月，眼睛裡全是不解。
“你問過我嗎？”林星月問，“你問過王大壯願不願意被你‘推開’嗎？你問過趙小蝶和胡雪了嗎？”
王大壯在旁邊使勁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願意！我不願意！”
趙小蝶小聲著說了一句：“我……我也不願意……”
胡雪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
沈淵看著她，他們，眼淚好像湧了上來。
“沈淵，”林星月握了握他的手，“朋友不是用來保護的。朋友是一起的。”
“好的事情一起，不好的事情也一起。”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個很簡單很簡單的道理，“你今天被欺負了，我們看到了。我們沒有被你連累，我們隻是……看到了。”
“看到了之後，我們更想跟你一起吃飯了，因為不想你一個人麵對這些惡意。”
沈淵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你怕我們以後不理你？”林星月歪了歪頭，看著他，“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把我們推開了，我們才真的會難過。”
沈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忍，也沒有躲。他就那樣坐在食堂最暗的那個角落裡。
王大壯把袖子擼起來，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淵另一邊，一屁股坐下來，伸出胳膊，環住了沈淵的肩膀。
“沈淵，你別想甩掉我們。我跟你說，你甩不掉的。我王大壯最講義氣了，你以後就是我鐵哥們。”
沈淵的肩膀慢慢不抖了。他伸出手，把那張疊好的紙巾拿起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然後他端起飯盒，夾起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紅燒肉是涼的。但它是燉了很久的，軟軟的，糯糯的，有一點甜。
林星月沒有再說話。她低頭吃飯，一口一口地，把飯盒裡的米飯吃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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