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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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燕子崗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梧桐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頭頂輕輕地翻著一本很厚很厚的書。空氣是濕的，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隱隱約約的、從誰家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林建國把最後一個紙箱搬上貨車，箱子裡裝著林星月的課本和練習冊，還有一些她從小到大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周蕙一張一張收集起來的，從六歲到十二歲，從紮著雙馬尾的小豆丁到紮著高馬尾的少女，從第一次背起書包去上學到手裡拿著育苗杯的獎狀站在校門口。每一張照片後麵都寫著日期和一句話，比如“星星第一次自己梳頭，梳歪了”“星星期中考試雙百分”“星星和她的朋友們，從左到右：王大壯、趙小蝶、胡雪、沈淵”。
林星月站在樓下，手裡撐著傘，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居民樓。三樓，左邊那扇窗戶是她的房間，窗簾是粉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沈淵從樓道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本書和一個鉛筆盒。他穿著新買的衣服，書包背在背上，藏藍色的，拉鏈上掛著那隻灰色的老虎鑰匙扣，老虎在雨裡晃來晃去，虎紋被雨水打濕了，變得更黑了。他沒有撐傘，站在樓道口，看著那輛貨車。
“沈淵，過來，一起打傘。”林星月喊他。沈淵搖了搖頭。他不用傘。燕子崗的雨不大，不需要傘。他站在那裡，雨水打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校服上，他沒有躲，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雨水澆灌了很久的、根已經紮得很深的樹。
林建國從貨車上跳下來，走到沈淵麵前，遞給他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川市，某某路某某號，林建國剛租的房子。“你放假了就過來，你周阿姨給你留了間房。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你周阿姨上周去買的，挑了很久。”
沈淵接過紙條，低頭看著那個地址。他的手指在紙條邊緣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建國。“叔叔，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水裡，沉下去了，沒濺起多大的水花，但它在水底，不會漂走。
周蕙從樓上下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粉色的，印著一隻褪色的小兔子。“沈淵，這是給你媽燉的湯，你給她帶過去。”她把保溫桶遞給沈淵，沈淵接過去，抱在懷裡。保溫桶是溫熱的，隔著鐵皮能感覺到裡麵湯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好可以喝，他媽媽知道怎麼給他熱湯，他也學會了怎麼給他媽媽熱湯。
貨車發動了。引擎的聲音在雨裡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林建國坐在駕駛座上，周蕙坐在副駕駛，林星月坐在後排，靠著車窗。她從車窗探出頭來，看到沈淵還站在樓道口，手裡抱著那個保溫桶，雨水從他的發梢滴下來，滴在校服的領口上，他沒有擦。
“沈淵，一中見！”她喊了一聲。聲音在雨裡傳不遠，但沈淵聽到了。他點了一下頭，很輕，但他點了。
貨車慢慢地駛出巷口，駛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貨車從下麵經過的時候，樹枝刮過車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撫摸。林星月趴在車窗上，看著燕子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蒙蒙的小點，消失在雨幕裡。她想起六年前，她第一次來燕子崗的時候，也是坐在一輛車上，也是靠著車窗，也是在離開。不一樣的是，六年前她是來的，現在是走的。六年前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六年，不知道會在這裡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在這裡變成另一個人。現在她知道了，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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