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斷食那一戰,過去了大半年。那年冬天,山上的帳結了一次。
結帳那天是十一月初八,藏脈殿裡坐了三十幾個人——涅槃山、十九家、東陽盟、玉衡門,還有從各處趕回來的。
念之前,玉台上先擺了東西。
那是規矩:每回結帳先把手上有的擺出來。
玉台上擺了五樣,四樣是冊子和圖,還有一樣是林鈺傾從懷裡掏出來的。
兩半石頭。
那枚白玉從合契崖底下上來那天就裂了,裂得很齊,一半刻著紋路,一半是光的。她這一年多一直收著,裝在一個布袋子裡,擺東西的時候順手掏出來放在了台角上。
師傅坐在藤椅上,本來是閉著眼睛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落在台角上。
殿裡沒有人注意到。
老人往前挪了挪,伸手把那兩半拿了起來。
他把兩半對在一起。對得很慢,一點一點,讓斷口咬合上。
咬合上以後,那就是一塊完整的玉——跟他貼身揣了二十年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老人捧著它,沒有說話。他捧了很久。
後來他把兩半分開,一半放在左手,一半放在右手,看了看,又並回去,放回台角上。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葉峰站在玉台的另一頭,看見了。
他什麼也沒問。沈聿念了一遍。
四十三口井:起了三十二口。剩下十一處已收的東西,還在趙觀瀾手裡。
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份:三年計劃,第一批一百四十個人已經拽乾淨了。
第二批一百四十個,從開春起。「第一批那一百四十個,現在什麼樣。」岑鶴鳴問。
「躺了三個月,起來了。」紀清瑤說,「最重的那幾個躺了五個月。」
「有沒有落下毛病?」
「有二十幾個夜裡還是心慌。」
「能好嗎?」
「我看能。」紀清瑤說,「慢,得兩三年。」
馬長貴是第一批裡第一個拽的。
他現在還在聽雪鎮賣山貨,鋪子做大了些,添了一個夥計。
馬長貴拽完那三個月,起來以後瘦了二十斤。
他跟人說:「值。」
「值什麼?」
「我現在夜裡睡踏實了。」
三十二處空井那邊:六十四個人一年一換。第一批六十四個,十一月裡換下來了。
換下來那天山上擺了兩桌,六十四個人回來了六十一個——有三個在那邊成了家,不肯回來。
「成家了?」
「對。」沈聿在簿子上記了一筆,「甘肅那兩個,娶的是當地的。還有一個在陝西入贅了。」
「那井誰看著?」
「他們自己看著。」沈聿說,「他們說這活兒他們乾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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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門那邊:三處海眼,第一次兩家合管。開春那一趟挪眼,涅槃山出了十四個人。
那一趟下水的一共九個,四個是玉衡門的,五個是涅槃山的。九個人全上來了。
那是兩千年來頭一回。池秀娥後來在小黑板上寫了七個字,讓人拍了照傳到山上。
「我們這一次沒少人。」
井下:第一對那位老人還在。
每月初三送一趟東西,他還是不要。可從今年夏天起,那一垛東西開始少了——送的人第二個月去,發現米袋子少了一袋。
第三個月又少一袋。
沈聿把這件事記在簿子上,記了一行:「老人家吃飯了。」
那二十六個從井底下上來的人:有十一個能自己過日子了。
那個隻有一條胳膊的年輕人現在在藥廬幫忙。他那隻手的指頭全張開了,能拿東西,能寫字。
他學會的頭一個字是自己的名字。他叫什麼,是他自己想起來的。
想了八個月。蔣小滿認字認到了三千。
她今年十七,個子躥了一截。她現在每天上午在丹房幫她哥看火,下午在戒律堂教那些還躺著的人認字。
她帶的學生有十幾個,最大的六十九歲。那件事——她被借過一次嘴的事——沒有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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