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也瘦了。”江晚歸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趕緊擦了，笑了，那笑容裡有歡喜，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阿曦姐姐，我好想你。”虞昭寧把她摟進懷裡，拍了拍她的背。
草地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太後看中的貴女有兩家，一個是她母家孫家的女兒，另一個是虞家的姻親——不是虞家本家，是虞家姻親家的女兒。她不能從虞家選女兒，因為虞家已經出了一個侯夫人，出了一個皇妃，不能再出一個王妃了。樹大招風，不能讓虞家太顯眼，太後心裡清楚，所以她隻能從虞家的姻親中挑選。
虞昭寧知道太後的心思。她看著那些貴女們坐在彩棚裡，一個個端莊得體，笑容恰到好處，心裡忽然有些感慨。她們都想成為安陽王妃，都想嫁入皇室，都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可她們不知道，那枝頭有多高，風有多大，摔下來有多疼。她看著江晚歸坐在彩棚裡，手裡捧著一杯茶，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安陽王的方向。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很亮的光，像燈，像星星，像深夜裡不滅的光。那光裡藏著什麼，虞昭寧看得出來——是喜歡。江晚歸喜歡安陽王。
虞昭寧想起姐姐信上說的話——“三嬸弟弟家的女兒晚歸，那孩子從小就愛慕安陽王。她聽說太後要給安陽王選妃，高興得好幾天沒睡著覺。可她的性子太內向了，不敢說，不敢爭，隻能等著。”等著，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虞昭寧看著江晚歸，又看了看安陽王。他坐在太後旁邊，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玉佩，目光在彩棚間掃來掃去，像是看誰都一樣，又像是誰都沒在看。他的心不在選妃上，他不在這裡。他也許在江南，也許在塞外，也許在東海，也許在天涯海角，也許在一個他也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心，不在這個獵場上。
虞昭寧在心裡歎了口氣。
虞家的事，要說起來，得從祖父祖母那一輩說起。虞老太爺和虞老夫人育有三子一女。長子虞崇遠，就是虞昭寧的父親，正一品太傅，掌翰林院。他娶了江南沈家的嫡女沈氏，生了四個孩子——長子虞昭衍，長女虞昭瑜，次子虞昭衡，幼女虞昭寧。虞昭衍是虞家孫輩裡最大的，虞昭瑜和虞昭衡是龍鳳胎，虞昭寧是嫡係中最小的女兒。次子虞崇山，在工部任郎中，娶了王家嫡幼女王氏。王氏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庶出的女兒，是妾室所生。庶出的女兒在虞家不受重視，可二嬸王夫人對她還算可以，吃穿用度上沒有苛待她。三子虞崇嶽，在翰林院任編修，娶了江南江家嫡出的女兒江氏。江氏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那女兒就是虞昭寧的三妹，比虞昭寧小好幾歲，現在還在家裡讀書。小女兒就是虞昭寧的姑姑，嫁到了南方，夫家姓林，是南方的世家大族。姑姑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比虞昭寧小，和江晚歸差不多大。
虞家的孩子多，可嫡係的孩子不多。虞昭寧是嫡係中最小的女兒，上麵有哥哥姐姐疼著，下麵有堂妹表妹追著。她從小就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可她從來沒有被寵壞，因為祖母告訴她——“阿曦，你是虞家的女兒，你可以被寵，但不能被寵壞。”她記住了，記在心裡，刻在骨頭上。她沒有被寵壞，她隻是比別人更早學會了怎麼在這個世上立足。
午後的陽光很好，虞昭寧坐在彩棚裡，手裡捧著一杯茶，看著那些貴女們一個個地從她麵前走過。她們有的向她行禮，有的向她問好，有的隻是遠遠地看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她一一回應，笑容恰到好處。江晚歸走到她麵前，站定，行了個禮。
“昭修儀娘娘。”聲音不大，可虞昭寧聽出了裡麵的緊張。
虞昭寧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晚歸，這裡沒有外人，你不用叫我娘娘。”
江晚歸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阿曦姐姐，我——”
虞昭寧握住她的手。“別怕。你想說什麼，就說。”
江晚歸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阿曦姐姐，我喜歡安陽王。我喜歡他好多年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我還是喜歡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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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寧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微微發抖的嘴唇、攥緊的手，心裡忽然很難過。這丫頭，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心裡藏不住事，什麼都寫在臉上。她喜歡安陽王，喜歡得那麼用力，那麼認真，那麼小心翼翼。可她不敢說，不敢爭，不敢讓他知道。她隻會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晚歸，你聽我說。”虞昭寧的聲音很輕很輕。“嗯。”
“喜歡一個人，沒有配不配得上。隻有他喜不喜歡你。”虞昭寧頓了一下，“如果他喜歡你，你就是最好的。如果他不喜歡你，你再好也沒有用。你要做的，不是讓他喜歡你，是做你自己。他喜歡的，應該是你，不是你的家世，不是你的容貌，不是你的才情，是你。記住了嗎？”
江晚歸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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