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停下來。
消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皇後正在教二公主描紅。二公主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一個“永”字。她的手很小，握筆的姿勢也不太對，可她寫得很認真。
“娘娘。”如月站在門口，聲音不大。
皇後沒有抬頭。“說。”
“林妃娘娘沒了。”
皇後的筆停了一下。片刻之後，她繼續教二公主寫字。“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如月看著皇後的臉色，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退了出去。皇後看著二公主寫的那個“永”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寫得好。繼續寫。”二公主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皇後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空。不是為林妃，是為她自己。林妃死了，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在乎她。她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留下，隻有一座空蕩蕩的承光宮和一個殉主的宮女。她會不會也變成這樣？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乎，隻有一座空蕩蕩的坤寧宮和一個不知道會不會長大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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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恢複了平靜。“繼續寫。”
驚鴻宮裡，虞昭寧正在窗前看書。她看的是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從胭脂紅褪成了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正要翻頁，檀雪從外麵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白得像紙。
紫煙正在旁邊擦桌子，看到檀雪的樣子，愣了一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檀雪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在發抖。“林妃娘娘……沒了。”
虞昭寧手中的書掉了。她低下頭，看著那本書，書頁在地上攤開，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翻開了，露出來。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虞昭寧身上，看著她彎下腰，撿起那本書。
“人什麼時候沒的？”虞昭寧的聲音有些發抖。
“昨個夜裡。今早青禾去送藥，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
虞昭寧閉上眼睛。她想起林妃，想起她第一次來驚鴻宮的樣子，穿著半舊的青色褙子，臉色很白，嘴唇也是白的，走路很慢，步子很小，像走快了會喘不過氣。她說“昭修儀這裡很安靜，本宮很喜歡”。她說“本宮還會再來的”。她沒有再來，她死了。
虞昭寧睜開眼睛，把書放在桌上。她的眼眶紅了，沒有掉眼淚。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殿內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簷下的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歎息。
林妃——不，現在是懷惠貴妃了。皇帝下旨追封她為懷惠貴妃，葬於妃陵。葬禮辦得很簡單，沒有大張旗鼓，沒有滿朝哀悼。她生前不得寵，死後也沒有人在意。隻有青禾，那個跟了她很多年的貼身宮女，跪在靈堂裡，哭得昏天黑地。
下葬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床棉被。虞昭寧站在驚鴻宮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看了很久。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沒有關窗，就那麼站著。
“娘娘，您別站太久，凍著了。”檀雪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件披風。
虞昭寧沒有回頭。“檀雪，你說，這宮裡，到底要吃多少人？”
檀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虞昭寧自己接了下去。“祖母說，這宮裡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果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啊！雲蘿沒了，大長公主沒了，林妃沒了。她們一個一個地走了，一個都沒有留下來。我不知道下一個是誰，是我，是安平，是寧貴人，還是大皇子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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