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收起了臉上那點嬉皮笑臉，老實地答道：“這孩子……二十多歲了。”
二十多，二十多。
胡紅江的手指鬆了鬆，眼神一下子渙散開來，像是被這兩個字拽進了某個遙遠的時間和地點。他嘴唇翕動，無聲地算了算年頭——正好，正好是那時候。那年炮火連天，那年她全家南逃，那年他趕到空蕩蕩的宅院裡喊她的名字。如果那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的種，那孩子到現在，可不就是二十多歲？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抑製的激動，整張臉都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但很快，便又克製著平靜下來。
“賴三，我能看看你兒子嗎？”
胡紅江語氣平常：“到時候我收你為徒，親自指點你。”
這句話一出口，便換賴三的眼睛亮了。八級工收徒啊！在這軋鋼廠裡，多少人做夢都想拜個八級工當師傅？
他這樣的底層小工人，平時連跟胡紅江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如今人家主動開口要收他，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真的？”
他轉身就往外走：“胡主任，你跟我來。”
胡紅江來不及多想，抬腳就跟了上去。
正是晚飯結束、下班的時候，廠裡人來人往，兩人不多說，出廠門，穿過巷子和街道，走了足足幾公裡，來到一個熟悉的地方——中山公園。
傍晚的公園裡沒什麼人，賴三走得氣喘籲籲，一眼就看見某個熟悉的人影，他鬆了口氣，緊走幾步，回頭衝胡紅江喊了一聲：“到了。”
胡紅江跟上來，四下打量了一圈，疑惑地問：“賴三，你家在中山公園附近嗎？”
話音剛落，他也看見了那個人。
那人三十多歲，穿著中山裝，站在樹下。看見胡紅江走近，他轉過身，臉上浮起一個禮貌的笑容。
“胡主任，你好。”
……
回來的路上，胡紅江走得比去時快得多。
晚風一吹，把他方才那股子翻湧的熱血給吹涼了，腦子愈發清醒。他越走越覺得晦氣，心想居然被人擺了一道。一個二十多年沒見過的人，一張突然出現的照片——這哪是什麼偶遇，分明是設好了套讓他往裡鑽。
特務。他胡紅江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當年小鬼子拿刺刀頂著他的胸口他都沒眨過眼，這種軟刀子他還能聞不出來？那些人的目的，無非就是想拉他下水。
他是懷念小姐。小姐是他這輩子第一個女人，是他年輕時最滾燙的一段記憶，要說完全忘了，那是騙人的。可懷念歸懷念，日子是日子。他現在生活幸福美滿——八級工，車間主任，廠裡上上下下誰不敬他三分？家裡有媳婦，知冷知熱地伺候了他半輩子；有兒子有女兒，大的已經在學堂裡念書，女兒也活潑可愛。房子不大，但暖和；糧本上的定量不夠吃，但有手藝在，這樣的日子，傻子才會為了當年一段露水情緣去叛變。
想到這裡，他甚至後悔跟著賴三過來，現在隻想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怕引起什麼不可測的變故。
這事過去就過去了，胡紅江沒放在心上。回到家，媳婦給他端了洗腳水，他泡著腳，跟兒子問了問今天功課的事，又逗了逗閨女，心裡便就痛快了起來。
中山公園內，暮色漸濃。
賴三大氣都不敢出。
方才還對著胡紅江有說有笑的那張臉，此刻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黑色氣壓，沉甸甸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賴三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真怕，怕對方的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實在不爽了，偷摸拿槍崩了他都有可能。
片刻的沉默像被拉長了無數倍。終於，那人開了口。
“你回去吧。”
聲音不高，平得聽不出喜怒。
“是。”賴三連忙彎腰，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他不敢多停留一秒鐘，轉身就走。等他走遠了，確定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敢停下來喘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涼颼颼的，不知道是走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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