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願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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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到天津的第一天，從早到晚泡在供應商的會議室裡。
對方是一家有三十年曆史的老牌精密機械廠，技術過硬，但管理層觀念保守，合同的每一條細則都要反複拉扯。
沈硯帶了一個項目經理和一個法務，三個人輪番上陣，從上午九點一直談到晚上七點，中間隻有一頓盒飯的時間。
盒飯是工廠食堂打的，紅燒肉油光鋥亮，他挑了幾口米飯和青菜吃完，然後擰開一瓶礦泉水，把葉酸片倒進手心。
藥片是淡黃色的小小一粒，躺在他掌心裡顯得很輕。他仰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瓶蓋擰回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項目部小劉在旁邊跟法務聊樣品試製的排期，完全沒注意到老板吞藥片的動作有什麼特別。
這個動作沈硯已經熟練到不需要思考，熟練到像喝水、像呼吸、像每天早晚檢查手機消息——一種被身體記住的本能。
晚上八點回到酒店，他把當天的談判紀要按照條目錄入電腦，逐條核對完數據，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屏幕。
洗完澡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手機屏幕亮著。
陸瑾寒的消息，四條，按時間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早上七點半：早。
中午十二點：吃了嗎。
下午三點多：一張辦公室窗外的照片，天色灰蒙蒙的，玻璃上有一道淺淺的雨痕。
晚上八點整：回酒店了嗎。
沈硯用毛巾擦著頭發，逐條看完，回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扣著，繼續擦頭發。
毛巾蓋在頭上，視線被遮住，眼前是一片白色。他在那片白色裡想，回一個嗯就夠了。回多了不行。
手機屏幕在他扣下去之後又亮了一次。他沒有立刻翻過來看。
陸瑾寒收到那個“嗯”的時候正坐在自家沙發上。
他對著那個字看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茶幾上的文件。文件翻了兩頁，他又把手機拿起來，把那個“嗯”重新看了一遍。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古人會說“一字千金”。不是因為一個字值千金，是因為等這個字的過程值千金。
他今天忍了好幾次才沒有多發消息。
中午路過花店看見新到了洋甘菊，想拍照發給沈硯，手機都掏出來了又塞回去。
洋甘菊的花語他記得是“逆境中的堅強”，他覺得發這個太刻意，他怕沈硯會羞。
下午開會的時候市場部總監在PPT裡放了一張濕地公園的航拍圖，說是要參考那邊的景觀設計。
陸瑾寒盯著那張圖看了片刻，想起那天夕陽底下沈硯披著他的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被風吹亂的頭發怎麼撥都撥不回去。
他走了片刻的神，然後麵不改色地說“這個方案可以”，把市場部總監嚇了一跳——方案才講了三分之一。
這並不符合陸瑾寒嚴謹的性格。
晚上九點，他估摸著沈硯該忙完了，又發了一條：今天談判順利嗎。
沈硯過了幾分鐘回：還行。
陸瑾寒看著“還行”兩個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以前沈硯說“還行”約等於別人的“不錯”，但那是以前。
現在的“還行”，是“不想跟你多聊但出於禮貌要回你一下”，還是“真的很累所以懶得打字”，還是別的什麼？
他分析不出結論，但每個可能性都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但他並不想深想。
他把手機擱在茶幾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他起身去廚房倒溫水，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沈硯確實隻發了“還行”，沒有別的。
他把溫水倒好，端著杯子站在廚房裡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跟他以前給沈硯倒的白開水一個溫度。
……
第二天，談判進入更細節的部分。
供應商那邊換了個法務上場，是個快退休的老頭，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每一條款都要從鏡片上方看一遍，再從鏡片下方看一遍，然後慢悠悠地提出三點修改意見。
沈硯帶去的法務小姑娘被磨得眼眶都紅了，沈硯接過條款自己上，跟老頭從違約金比例扯到不可抗力條款的適用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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