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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子時剛過，石屋的木門又被敲響了。
薑子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王懷鄉，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許，但眼底的憂慮更深了。
“天師。”王懷鄉側身閃進門內，迅速將門掩上。
“何事？”薑子期遞過一條板凳。
王懷鄉沒坐，他湊近兩步，手指在地上虛虛畫了一個圈。
指尖點過之處，地麵浮現出一層光暈，光暈中勾勒出白沙堡及周邊數十裡的山川地勢，雖然簡陋，卻脈絡清晰。
這是土地神梳理地脈後附帶的基礎神通。
“稟告天師，小人今夜試著驅動念力，覆蓋白沙堡周遭。察覺了幾樁事。”
薑子期看著地上那簡陋的地形圖，點了點頭。
王懷鄉的手指移向東南方向。“此地約二十裡外，有一股流民，正朝我白沙堡而來。人數……”他閉目感應片刻，“不下兩百，多是老弱婦孺，青壯不足三成。隊伍散亂，行動遲緩，怕是多日不曾進食了。方向，應是從山西那邊逃難過來的。”
薑子期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兩百多人。饑民。白沙堡的存糧，算上從閻羅寨繳獲和新收的一茬麥子，滿打滿算也就夠堡內四百口人撐一個半月。
再添兩百張嘴……
王懷鄉的手指又移向北麵。
“還有一事。”老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緊繃，“今日午後，小人感應到，有快馬自赤城方向來，掠過堡外官道，直奔縣衙。馬蹄聲急，是傳遞急訊的驛卒。”
“什麼急訊？”薑子期問。
王懷鄉抬頭，“小人神力微薄，竊聽不到具體內容。但……傍晚時分，小人隱約感知到縣衙方向有官氣震動，驚惶、惱怒，還夾雜著……恐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人斷定，白沙堡誅殺趙屠、天師顯聖的事，已傳到赤城縣衙。那知縣劉啟文，怕是已將我等定為邪教聚眾叛亂，甚至扣上擅殺朝廷命官的罪名，上報了。”
薑子期沒說話。
趙屠帶著幾百潰兵流寇，沿途屠村滅堡，劫掠無數，血債累累。
這赤城知縣劉啟文屁都不敢放一個。
現在，白沙堡的人把這禍害除了，保全了赤城門戶，這劉啟文反倒要定他們的罪？
官字兩張口，從來如此。
“知道了。”薑子期抬腳，將地上那地形圖抹去，光暈消散，“土地辛苦，且先回去歇息，繼續留意四方動靜。”
王懷鄉躬身一禮，悄聲退出。
石屋內重歸寂靜。
薑子期走到窗邊，望向夜色。
兩百饑民……還有虎視眈眈的縣衙。
流民若真到了堡外，收，還是不收？
收了，糧食立刻見底，堡內四百口人也要跟著挨餓，不收，眼睜睜看著兩百多人餓死在堡外，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更別提好不容易聚攏的人心和願力，怕是瞬間就要散掉。
官府那邊，更是個麻煩。
邪教叛亂的帽子一旦扣實，等來的就不是幾個捕快，而是正規的衛所兵馬圍剿。白沙堡這點家底，擋不住。
他揉了揉眉心。兩難。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無論怎麼選，都得先看清這盤棋到底怎麼下。
兩日後的深夜。
白沙堡外，荒原之上，黑壓壓的人影蠕動著靠近。
沒有火把，沒有喧嘩。
兩百多流民，終於摸到了白沙堡殘破的土牆外。
堡牆上，值夜的幾個護民軍士卒早早就發現了動靜。
火把舉起，照亮了牆下那一片絕望的麵孔。
“開門！求求你們開開門！”
“給口吃的吧！我們快餓死了！”
有人癱軟在地，有人朝著堡牆叩頭，額頭撞在沙土上砰砰作響。
消息很快傳到薑子期耳中，他披衣起身，登上堡牆，沈清棠和衛安也跟了上來。
裡正王懷鄉早已等在那裡。
“天師，”王懷鄉湊過來，焦急地說道，“堡裡那點糧，真不夠啊！這兩百多張嘴……咱堡裡四百多口，往後怎麼辦？”
薑子期沒接話，隻是舉著火把，目光掃過牆下那片人群。
他看見了抱著孩子默默流淚的婦人，看見了倚在牆根的老者，也看見了人群中一些眼神閃爍、身材相對壯實的青壯。
那些青壯沒哭，也沒喊得最凶，隻是混在人群裡，低聲鼓噪著。
牆下的哀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們是從山西逃過來的，一路餓死好多人了！”
“就一點，給我們一點！不然真要死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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