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涅槃山的丹房六年來頭一次,整宿亮著燈。
十七個病人從鎮上一個個抬上來,在丹房外的廊下排開。藥湯先灌下去,兩個時辰的窗口打開了。
葉峰從第一個開始。他不用針。或者說,不隻用針。
他左手三指按住腕脈,右手掌心貼上後心,一縷巔陽真氣如燒紅的鐵絲捅進去,把那點縮在末梢的黑氣往一處趕,再從掌心逼出來。
第一個病人逼出黑氣時,圍觀的弟子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黑氣離體一瞬,竟在燈下凝了半息,扭一扭,才散。
「死煞,」岑鶴鳴輕聲說,「是活的。」
第二個,第三個……到第九個,葉峰額頭開始滲汗。第十三個,他的手抖了。不是累。
是他體內那道東西,醒了。
死煞與死煞,是同類。他每逼出一口,自己經脈深處那道被合脈壓得服服帖帖的死氣,就往外拱一分。到第十三個,那道死氣已經繞著他的心脈打了三圈,冷得他後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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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峰。」林鈺傾一直守在旁邊,此刻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別過來。」葉峰啞聲道。
他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閉上眼。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藏脈殿石壁上那半部功法的開篇一句:
——引之,非拒之。
師傅留下的那半部殘簡,他這半個月來,翻了不下百遍。前麵全是苦澀難懂的經脈走向,唯有開篇這四個字,簡單得像句廢話。
引之,非拒之。從他生出死劫那天起,所有人教他的,都是「壓」、是「拒」、是「頂住」。
可師傅寫的是「引」。葉峰吐出一口氣,第一次,鬆開了那道箍在心脈外的巔陽真氣。
死氣立刻撲了上來。冷。
那股冷比他記憶裡任何一次發作都要冷,冷得他一瞬間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可他沒有像從前那樣,用巔陽去撞、去燒、去硬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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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開了一條道。
死氣順著那條道,湧進了他早已備好的一段空經脈裡,繞了一圈,撞在儘頭,迴旋,減速,最後,一點一點地,被那處經脈裡遊走的至陰之氣,一層層裹住。
裹住,撚細,化開。葉峰渾身一顫。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再來。」
第十四個,第十五個……天光泛白的時候,第十七個病人被抬出丹房。那是個八歲的男孩,臉色還白著,可手指頭能動了。
守在廊下的婦人抱住兒子,嚎啕大哭。葉峰扶著門框,慢慢直起身。一夜沒停。道袍後背被汗浸透,山風一吹,涼得刺骨。
他在廊下那口銅盆裡掬了捧冷水,撲在臉上。葉峰對著盆裡那張模糊的臉,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死劫,從來都是催命的。
可就在昨夜,那道催了他六年命的死氣,頭一回,被他當成了一味藥引子——用它做繩,捆那十七個人身上的黑氣;用至陰做刀,把那繩一寸寸絞碎。
他在心裡把那本帳重新算了一遍。合脈能壓的周期數,從五六個回到了八個。八個。
「你這一夜,」身後傳來岑鶴鳴的聲音,「用了什麼法子?」
葉峰擦了把臉,轉過身。老人站在廊柱下,一夜未睡,眼底全是紅絲。
「師傅留的。」葉峰說,「半部。」
岑鶴鳴沉默了很久,側身讓開了通往丹房深處的那條道。道的儘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三十七個師侄的命,還有這一鎮的人命,」老人的聲音很低,「我岑鶴鳴,認你這一關過了。進去吧。」
「半年前山門要破,你師傅連夜把殿裡那樣東西,挪進了丹房。」老人說,「他說,殿封得住外人,封不住自己人。裡頭那份東西,你師兄掃過的地,你師弟守過的門,都在裡頭。」
路過廊下時,岑昭正蹲在那兒收拾藥渣,見他往裡走,站起了身。
「我在山下收的錢,」葉峰沒停步,「一分沒揣進兜裡。全墊在藥上了。師傅的規矩,我一條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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