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後頭那一爐丹,是紀清瑤親手點的。
爐蓋掀開的一瞬,一股極濃的金紅色煙,衝天而起。可它一散開,整座內院裡那十幾道正在穿插的人影,同時僵住了。
不是被攔住。是「關」住了——那十幾個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吊著,動作停在半空,眼珠還在轉,四肢卻動不了半分。
「東家的藥控死士。」韓九鶴扶著門框喘氣,「拿活人當鞘,把死煞養在骨頭裡……好狠的手段。」
「能解嗎?」林鈺傾站在爐邊,臉色發白,可手很穩。
「解不了。」老人搖頭,「這些人,早就不是人了。」
林鈺傾沒有再問。她隻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方手帕,走過去,蹲在離那些人最近的一個身邊。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眼睛還在轉,眼白裡布滿了血絲。她把手帕,蓋在了他臉上。
「你做什麼?」紀清瑤的一個師妹驚道。
「金紅煙散了,他們還能聽見。」林鈺傾站起身,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他們還剩多少人味兒。要是還剩一點——至少別讓他們,一直睜著眼睛看這些。」
藥廬門口,韓九鶴那隻獨眼,久久地落在她身上。
「你這個丫頭,」老人喃喃道,「心地倒是乾淨。可惜。」
「可惜什麼?」
老人沒答。他撐著門框,望著山門的方向,那隻沒蒙翳的眼睛裡,一層一層地,暗了下去。
「可惜他們要的,」他很輕很輕地說,「就是這麼一副乾淨的血。」
內院的動靜傳到了山門。三先生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他側過頭,往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葉峰動了。他沒有攻三先生。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半截斷裂的石柱,猛地掄起來,砸向北坡那一片正在枯死的藥田。
石柱砸進土裡。一股水汽「轟」地衝天而起。暗泉。趙輝提過的那條泉。
整個北坡,像一口燒紅的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白霧翻湧,遮天蔽日。白霧最濃的那一瞬,葉峰聽見有人叫他。
「峰兒。」
是師傅的聲音,就在左前方三步遠。葉峰往那邊走了兩步,才猛地站住。他咬破舌尖。
霧裡什麼都沒有。三先生身上那層青灰色的「凝身」,在這漫天水汽裡,第一次,開始潰散。
「死煞畏活水。」葉峰的聲音從霧裡傳來,「這條泉的源頭你們截了三個月,把死氣一路灌下來。你們以為這是刀。我告訴你,這是我的藥引子。」
霧裡,一道人影破空而至。葉峰整個人裹在那團半明半暗的陰陽氣漩裡,從二十丈外,直直撞了過來。
這一次,他把剩下的兩格,砸下去一格。
「轟——!」
那一聲,半座山都在震。霧散時,三先生跪在地上。
他那具青灰色的軀體,從胸口到肩膀裂開一道極深的口子,裡頭沒有血,隻有一縷縷往外逸散的黑氣。
葉峰站在他三步之外。站著。隻是站著。沈聿衝上來扶他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人,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帳……」葉峰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隻有沈聿能聽見,「還剩一格。」
沈聿渾身一顫。三先生抬起頭。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他望著葉峰,望了很久,忽然開口:
「我今天帶不走她。東家會親自來。」
葉峰喘著氣:「那我等著。」
「你等不到。」三先生說,「你這一身,最多還能燒三次。」
他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
「葉峰。」
「說。」
「你一直以為,東家要的是你的命。」
三先生回過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近乎憐憫的東西。
「錯了。」
「東家從來不在乎你死不死。」
「東家要的,」他一字一頓,「是她的血脈,和你師傅藏起來的那件東西。」
葉峰心裡咯噔一下。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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