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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千石卻是不由分說，硬生生將那四個土豆塞進村長懷裡。
“村長書，你拿著，和我客氣什麼。再說了，這也不是工錢，是給您老的潤口費。”
“我想聽您老講講以前的事，就講講……”
“前朝那場餓死百萬人、易子而食的大饑荒，到底是個什麼慘狀。”
李樹根懷裡抱著土豆，原本因為得到糧食而漲紅的老臉，在聽到前朝饑荒四個字的瞬間，瞬間褪得毫無血色。
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眼裡透出難以掩飾的驚恐，死死盯著李千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
“千石……你打聽這些大逆不道的事作甚？”
“你莫不是在這亂世裡逼急了，想帶著咱們村的後生去……去乾那殺頭的買賣？！”
李千石心頭微微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將那種底層百姓的畏縮演繹得入木三分。
“老叔，您快別折煞我了。這可是要誅九族、淩遲處死的死罪！”
“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有那種要命的念頭啊。”
李樹根緊緊盯著李千石，見這後生目光清明，語氣裡透著莊稼漢獨有的本分，並沒有那種餓極了的癲狂，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千石啊，這該死的饑荒都連著鬨了幾年了，朝廷連半粒賑災糧都沒見著放下來。”
“我看呐，這怕是老天爺降下的災亂預警，大乾的氣數……”
老漢沒敢繼續往下說，隻是顫巍巍地將那四個精貴的土豆往懷裡深處掖了掖，用破爛的衣襟捂得嚴嚴實實。
李千石順勢蹲在老頭身旁，寬厚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對方單薄的肩膀。
“村長叔，您把心放回肚子裡。”
“咱們就是爺倆閒聊聽個故事，那種掉腦袋、絕戶的瘋事，咱們平頭百姓沾不得。”
聽到這話，李樹根徹底安了心，渾濁的眼底翻湧起陳年的恐懼。
“那是人吃人的年景啊……”
老頭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摳挖著黃土，聲音裡透著股滲人的陰寒。
“你以為易子而食就是頭了？餓瘋了的人，眼睛全是綠的！”
“當初餓死的人太多，連觀音土都被啃光了。”
“別說換著小孩吃，最後隻要是落了單的、沒了力氣的，哪怕是十個壯漢結伴走夜路，都能被突然冒出來的流民活活生啃了！”
“那滿地的白骨啊，連野狗都不去嚼，因為骨頭縫裡的油水早讓人給嘬乾淨了。”
李千石聽著這字字帶血的描述，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攥緊了拳頭，眼眶一點點泛起猩紅。
“可哪怕餓到了這份上，人都快死絕了，官府的稅吏還跟催命鬼一樣下鄉收糧！”
李樹根渾身哆嗦，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淚縱橫。
那時候他的年歲也還小，但是那段日子，卻是揮之不去。
“那些狗官不管你家死了幾口人，交不上糧，就抓去充軍、打死！”
“這不是逼著人往死路上走嗎？橫豎都是個死，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還能怎麼辦？”
“反了唄！”
“直接抄起鋤頭跟他們拚了，豁出這條爛命，指不定還能搶到一口吃食，搏一場富貴榮華！”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這句話在李千石腦海中轟然砸下。
劇本裡那些冰冷蒼白的油墨簡體字，在這一刻層層剝落，化作了漫天飛舞的血色。
他終於懂了。
那個角色的瘋狂根本不是天生的，是被這世道一刀一刀剮出來的！
大饑荒鋪天蓋地壓下來，那個男人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咽了氣，母親為了省一口草根嚼穀活活把自己餓死。
哪怕他拚了命地在泥地裡刨食，也留不住那些麵黃肌瘦的兄弟姐妹。
全家死絕。
最後，他甚至連給親人買一口薄皮棺材、一套破布壽衣的銅錢都拿不出來。
絕望至極的他跪倒在地主家門前，那是他們家做牛做馬、磕頭流血伺候了一輩子的東家。
可換來的，隻有大門緊閉和家丁惡毒的咒罵。
要不是老爺賞你們家一口泔水，你們這幫賤骨頭早死絕了！
還想要棺材錢？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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