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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過去多久，艾琳還是會想起那個很小時就認識的人。即便時過境遷，他們初識的那一天依然是一段美好的回憶。隻是真正的美好在降臨之前總是毫無征兆，亦或隻是為最後的質變積蓄力量，以至於大多數人都無法識別這是何等美好，直到很久以後，才從記憶的垃圾堆中看到那塊閃亮的碎片。
對於艾琳來說尤其如此，因為那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精神折磨。
那是1991年，當時，七歲的艾琳拎著一籃子菜站在家門口，儘管穿的有點少，深秋清晨的寒意讓她手腳冰涼，但她還是沒有開門進去。
屋裡正在上演不宜目睹的一幕。
一個女人有節奏地哼著，那是艾琳的媽媽。在艾琳的耳朵裡，她的叫聲像X光一樣富有穿透力，甚至讓她覺得隔壁家、乃至樓上樓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其實沒有那麼誇張，艾琳的母親儘力收斂著，可能在她看來，不會有人聽見這段羞恥的叫聲，但這棟六層紅磚樓太老了，早過唐山大地震，牆壁沒能封住她尖細的聲音，還是讓艾琳聽見了。
在母親的聲音之下，艾琳還隱約辨識出一個低沉粗糙的聲音附和著，一男一女就像二重唱一樣。那是艾琳的爸爸。
艾琳看了一下左手腕上寬大笨重的海鷗手表：上午七點十分。這原來是姥爺戴的手表，表蒙子上全是劃痕，每天要上發條。她將菜籃子放在地上，麵對著家門發呆，等著一切結束。
喘息的節奏逐漸加快，艾琳甚至能感覺出媽媽在竭力克製，在最後結束的時候，艾琳自己甚至都覺得鬆了一口氣。在但現在還不是開門進屋的時候。媽媽總說，吃一塹長一智，艾琳在這件事情上是吃了兩塹——第一塹是她在正在進行時進去，得到的是一副紅腫的腮幫子；第二次是在剛剛結束時進去，得到的是胳膊上的淤青。還要再等十幾分鐘，等到他們從床上下來，爸爸粗暴的話語響徹房間的時候才能假裝剛剛走上樓來。
咚的一聲，隔壁的門響了一下，但沒有開。艾琳微微側頭，斜視著門上的貓眼，沒有光透出來，她知道是鄰居在門後看著她。她沒有感到羞恥或是慌張，她已經習慣了。鄰居會怎麼想呢？他們怎麼看待她的父母？怎麼看待她？艾琳有時也會想這個問題，隻是從來沒有結論。她低下頭，看著腳尖前的菜籃子發呆。
五分鐘後，一切如艾琳預料，爸爸開始罵罵咧咧，於是艾琳下了半層樓梯，故意加重腳步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開鎖。
然後，艾琳一家的日常才算開始。
“怎麼現在才回來！”爸爸吼道。其實艾琳回來得並不晚，而且爸爸也不希望她提前回來，但成年人就是這樣不講理。如果艾琳反駁，會再得到劈頭蓋臉一頓罵外加屁股上挨幾下，而如果一言不發低著頭裝委屈，就會免去皮肉之苦。
媽媽剛衝了個澡，匆忙穿上衣服，過來摟了一下艾琳：“寶貝兒辛苦了。”然後接過菜籃子拎到廚房。艾琳看到媽媽襯衣的後擺掖在了內褲裡，可想而知其穿衣的匆忙程度。
然後艾琳收拾書包，按照課表挑選書本和練習冊。這個時候爸爸已經穿戴整齊在門口換鞋。“晚上加班！別管飯了！”說完他走出門去，嘴裡嘀咕著“他媽的破日子”之類的話，然後狠狠把門撞上。
爸爸經常咒罵他們的生活，但每次艾琳都會嚇得一哆嗦。
艾琳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咒罵到底是說給她和媽媽聽的還是自說自話，她隻是默默地收拾好書包。學校不算遠，七點二十出門，可以將將不遲到。離出門還有一兩分鐘，她坐在臥室的床上發一會呆，這是她逃離現實的自由時段。
媽媽整理好衣裝，從抽屜裡拿出幾塊錢塞給艾琳。“上學去吧，路上買早飯。”她又摟住艾琳，“注意安全，媽媽愛你。”
也許在媽媽看來，溫柔的態度和必要的表達很重要，但對艾琳來說，這句話更像是例行公事。
艾琳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媽媽。“爸爸那麼凶，為什麼你還和他在一起？”每天艾琳都很想這樣問，但從未說出口，因為媽媽不會說實話，也因為艾琳知道為什麼。今天，她也把這句話攔在了嘴邊。
艾琳曾多次在門外聽到過父母亂七八糟的動靜，有時會聽到媽媽囫圇地說著“我愛你，我好愛你”。比起每天出門前對女兒說的那句敷衍的“媽媽愛你”，艾琳覺得媽媽對爸爸說的口氣更像是愛，雖然她覺得語氣中還有一絲絲的悲傷。爸爸很凶，不止艾琳，媽媽也會時不時挨上一頓打，大多數時候不會很嚴重，但也有胳膊、嘴角有瘀血的個例。但儘管爸爸發起火來像野獸一樣可怕，媽媽還是愛爸爸。也許是因為爸爸能讓她舒服吧，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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