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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的回憶總是時不時地的突然冒出來，就像老舊的顯像管大彩電在深夜突然無緣無故“啪”的一聲響，嚇人一大跳。對於方正道來說，這一天撲麵而來的回憶尤其多，擋都擋不住。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方正道離婚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風都似乎比來時更涼了。方正道放緩了步伐，想說些什麼，但是妻子——現在是前妻了——頭也沒回地大步走了，仿佛她獨自一人來的。方正道沒有氣力追趕，他停住腳步，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以很誇張的姿勢端著綠色的離婚證，手心仿佛承受了本不存在的額外重量。
在手裡的本子還是紅色的時候，袁彩霞不會大步走開。在那個秋葉紛飛的日子，她貼著方正道的手臂，讓他感受到自己的體溫。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方正道看著妻子的笑臉，也還以微笑。
街上沒什麼人，但方正道總覺得自己像動物園的大猩猩一樣被遊客消遣著。也許身後就有一對情侶悄聲嘀咕：“看那個傻逼，辦離婚來的。”
方正道忽然想抽煙，抽煙的一係列動作可以有效解除尷尬的感覺，但是他早就戒了。袁彩霞和他結婚之前就逼他戒煙，而他也真的乖乖戒了。那段時間很難挨，想抽煙的時候就像有一隻小手在抓撓心臟。方正道總覺得成功戒煙是一個大成就，但是袁彩霞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而袁彩霞自己卻在生產之後漸漸養成了喝啤酒的習慣，後來演變成紅酒。很多人都有喝酒的習慣，但是如果說啤酒用碗喝還可以理解，那麼紅酒……方正道搖了搖頭，他不太想在這個細節上多做挖掘。
去喝一瓶吧。他突發奇想。
可是去哪裡喝呢……？他從沒去過酒吧，而且酒吧似乎到了晚上才開門，最終他隻能在超市買一聽啤酒，特意買那種洋牌子的，然後站在過街天橋上，無視路人的眼光，看著車來車往，一口一口抿著這瓶難喝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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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把最後一口酒像受難一樣咽下之後，他打了個嗝，聲音很大，嚇了他一跳。他有節奏地捏著空罐，聽著嘎巴嘎巴的聲音，同時掂量著自己的心情——並沒有任何好轉，但是該回家了，放風的時間過去了。
方正道走進家門時，還以為家裡被匪搶了。衣櫃鞋櫃像被開了膛一樣，衣物鞋子散落一地。抽屜被抽出寫字台，甩在桌麵上，玻璃板好像還被敲裂了，他沒心情走過去細看。
但他知道並沒人來搶劫。
十五歲的兒子方滸坐在他的書桌前，書放在膝蓋上，麵無表情地望向方正道。他剛經曆一場大病，消瘦得像個稻草人，有些散光的方正道看著兒子深陷的眼窩，幾乎覺得自己看的是一副骷髏。他覺得既然迎向了兒子的目光，就得做點什麼表示表示，但是乾巴巴的嘴唇粘在了一起，他甚至沒能把嘴張開，於是隻是擺了擺手。六十五歲的母親魯秋月在客廳躺椅上想說些什麼，喉嚨裡呼嚕呼嚕響了一通，方正道都懶得搭理。他歎了口氣，雙手叉腰，看著這一片狼藉，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仿佛自己身處犯罪現場。
有些人離婚是解氣的，恨不得回去放禮花，方正道沒有這種感覺。但沒離婚時他也不幸福，所以走這個形式的意義並不在他這裡。
袁彩霞是最大受益者。
她當著兒子和婆婆的麵掃蕩了自己的家，拿了錢，提個旅行箱氣夯夯地回了娘家。出門前還不忘把她和方正道的結婚相框給了。
相框是給前夫看的，氣夯夯是擺給婆婆和兒子看的——老娘在這個臭男人家裡伺候你們這麼多年，受那麼多年氣，到頭兒了！咱不伺候了！
可是數數錢，給不了幾年撫養費兒子就成年了，到時候就再也不用她操心了，她確實還是最大受益者。
方正道一動不動，他很想就這樣站著化成一根石柱，他甚至覺得部分奏效了，關節僵硬了，甚至感覺也退化了，但是母親再次發出的呼嚕聲讓他複了原。他閉上眼穩住了情緒，走到母親身邊坐下。
“媽，怎麼了？”他低聲問。嗓子乾巴巴的，有點想咳嗽。
“彩霞……乾的……嗯。”她的聲音仿佛喉嚨裡有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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