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變成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深沉得宛如無底古潭的蘭利副局長。
他轉過身看著滿頭虛汗的蓋茨,嘴角勾起了一抹無奈的苦笑,
“局長……你不用安慰我,你我心裡其實都清楚華盛頓的生存法則是怎麼寫的。
在這個圈子裡,從來沒有人看你的道德有多高尚,甚至不看你的個人能力有多強。
所有人看的,隻有三件事.....在關鍵時刻,是誰給了你機會;是誰搭建了讓你施展拳腳的平台;以及……當你在泥潭裡失手殺人的時候,是誰動用國家機器的特權,在赦免令上為你簽字背書。”
陸深慢慢走回沙發旁,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的殘咖,
“我陸深今天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外人看起來是我凶狠跋扈,但本質上,是布什的接納,和您在每一次政治博弈中的全力力保。
我的權力不是靠循規蹈矩的資曆自然熬出來的,是我用一次次替布什陣營充當黑夜裡的利刃,換取政治庇護交易來的。
所以在整個國會山、在兩黨全國委員會、在五角大樓和華爾街的所有人眼中,我陸深身上烙印著的唯一標簽,就是‘布什-蓋茨體係的頭號鐵血乾將’!”
陸深自嘲地笑了一聲,
“正因為這個標簽太深了,深到了骨髓裡。
所以隻要我私下裡向任何其他陣營.....
無論是民主黨那幫自由派,還是共和黨內部的加州派係.....
輸送哪怕一丁點的利益與善意,都會在瞬間觸發整個政治生態裡最致命的叛徒心理暗示。
這種情緒不是什麼可笑的道德譴責,而是會立刻轉化為實打實的政治猜忌。
因為任何一個接納我的新主子,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是感激,而是徹骨的冰冷與防備.....
他會想:陸深今天能背叛一手提拔他的布什與蓋茨,那麼未來某一天,如果出現了一個能給他更大籌碼、或者施加更大生存壓力的勢力,他同樣可以在背後給我狠狠插上一刀!
局長,華盛頓這盤棋玩了兩百年,所有的賭徒最恐懼的,不是凶殘的敵人,而是這種……隨時可以明碼標價進行二次交易的忠誠!”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清晰明亮的光斑。
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沉浮,像是一場微型而漫長的落雪。
蓋茨近乎虛脫地舒出了一大口氣,他走上前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陸深的肩膀。
這一掌拍得很沉,帶著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帶著跨越了階級與權力的深沉信賴。
“陸……”
蓋茨的聲音有些沙啞,眼角泛著複雜的情緒,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僅是這棟大樓裡最鋒利的那把刀,你更是整個華盛頓……活得最清醒的那個人。”
陸深無奈地攤開雙手,嘴角泛著苦澀,
“清醒有什麼用呢,局長?
清醒的代價,就是看著自己明知道是一條死路,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他們總不能……總不能他媽的永遠這樣對我吧?
有用的時候,把我和您捧到天上,當成帝國的救世主;一旦天下太平了,就把我們當成沾滿汙血的抹布,隨手丟進垃圾桶裡任人踐踏。”
蓋茨也苦笑了起來。
兩個掌控著世界最大秘密暴力的男人,在這一刻相視一眼,隨後同時轉過頭,望向了窗外遙遠天際線下的華盛頓特區。
從蘭利的第七層向東遠眺,越過波托馬克河的薄霧,隱約可以看見華盛頓紀念碑那座白色的方尖碑頂端,在陽光下泛著微弱而虛妄的白光。
那是一座用無數勝利者的謊言與失敗者的白骨構築起來的宏偉。
陸深輕咳了一聲,眼神裡的自嘲漸漸收斂,凝重再次浮現在他的臉上,
他微微側過身,看著蓋茨蒼老的麵龐,
“而且……Bro....”
這聲罕見的稱呼,讓蓋茨渾身微微一震。
在蘭利的權力序列裡,陸深叫他局長代表公事公辦,叫他羅伯特代表戰略盟友,而這聲隻有在涉及兩人身家性命時才會吐出的“哥”,則意味著他們現在是同一根絞索上的兩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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