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這個六十歲的老人徹底放下了心防。
“陸……”
史密斯晃動著杯底最後一點暗紅色的沉澱,眼神裡浮現出真實的困惑,
“你說……如果這次複關談判真的成了,那個國家,真的會像華爾街那些經濟學家預測的那樣,成為一個合格的全球代工廠嗎?”
陸深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神色微動:“哦?你覺得呢?”
史密斯苦笑了一聲,
“我總覺得……他們不止是想當個代工廠。”
“為什麼這麼說?”
史密斯坐直了身子,臉色在壁燈的昏黃光芒下顯得格外嚴肅,
“因為最近這幾年,送到底特律實驗室裡的那些來自遠東的技術評估報告,越來越邪門了。”
他扳著粗糙的手指,如數家珍地低聲念叨起來,
“重組酵母乙肝疫苗的工業化量產……他們居然在那麼簡陋的條件下自己跑通了;二氧化碳氣提法尿素合成工藝,那套複雜的耐腐蝕高壓管道設計,連杜邦的工程師看了都直搖頭;
還有新型乾法水泥、MDI連續化光氣法全套圖紙庫……甚至連年產六十萬噸級的大型連續聚合聚酯(PET)直接紡絲成套技術,他們都敢自己往上硬上!”
史密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爆了句粗口:
“法克!
陸!
你知道上個月殼牌和埃克森美孚的人在私下裡怎麼說嗎?
他們說中國人在渤海灣又他媽的砸出了特大油田!”
史密斯的目光穿透了虛空,仿佛看到了遙遠太平洋彼岸那片灰撲撲的大陸,
“我深入了解過這些項目背後的細節……太震撼了。
那根本不是一個落後的農業國該有的技術突破節奏。
我甚至有時候覺得……這他媽的是他們的漫天神佛,真的從泥塑裡走下來,在暗地裡幫他們推磨!”
陸深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神在陰影中閃爍著溫潤的光華。
漫天神佛?
那是千千萬萬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吃著摻了沙子的窩頭,在沒有暖氣的簡陋實驗室裡通宵達旦演算數據的知識分子;
那是無數用算盤打出核潛艇數據,用皮尺丈量出石油管道的普通人;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堅韌最耐勞,在苦難中浸泡了數千年卻依然咬著牙要給子孫爭一口熱氣的人民。
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佛!
“不過,這些都是技術層麵的細枝末節。”
史密斯的語調突然再次沉了下來,他站起身走到泳池邊緣,極目遠眺著西方那片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的地平線。
夕陽早已落儘。
留在天邊的,隻有一片如凝固乾涸的血塊般的暗紫。
那像是一場宏大文明盛宴散場後的餘溫,又像是一個統治了世界的龐大帝國,在黃昏儘頭不可逆轉的滑落。
“陸,你們中情局的情報庫或許無所不包。”
史密斯轉過身,神色無比篤定,
“但從一個宏觀經濟學和工業組織學研究者的角度來看,我認為……他們在今年,不,是他們在去年年底乾成、在今年元旦正式生效的那件事……”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氣,
“那件事,會對未來幾十年,對他們那個國家,甚至是對整個世界,產生天翻地覆的裂變!”
陸深的瞳孔深處,一道無形的電光驟然閃過。
但他臉上...隻是挑了挑眉毛,裝出一副被勾起了好奇心的模樣,微笑著吐出一句,
“洗耳恭聽。”
……
史密斯在池畔開始踱步。
“1993年12月15日,”史密斯的記憶力驚人,“中國正式簽發了《關於實行分稅製財政管理體製的決定》。”
“1994年1月1日,也就是幾個月前,這項改革正式在他們全國推行,徹底撕碎了原有的地方財政包乾體製。”
陸深的腦海深處仿佛有萬道雷霆在無聲地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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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坐在藤椅上的身軀,卻像是一截風化了千年的頑石....他微微皺了皺眉,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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