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妙雲走出茅草棚時，夜色已如濃墨般潑灑下來，將整座聚寶山籠罩在一片肅殺與神秘之中。
遠處工地上，幾堆篝火獵獵作響，火星子被晚風卷著，像螢火蟲般飛向赤紅的半邊天穹。
深秋的寒意夾雜著泥土和石灰的味道撲麵而來。
這不僅沒有讓徐妙雲感到寒冷，反而像是一桶熱油，澆在了她心頭那團剛剛被點燃的野火上。
她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間在風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塌的破草棚。
徐妙雲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被羞辱的惱怒，反而透著一股「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通透與狂熱。
「小姐！快！快披上！」
春禾和秋月兩個丫頭慌慌張張地迎上來，手忙腳亂地將厚實的狐裘鬥篷裹在自家小姐身上。
那動作急切得仿佛是從虎口裡搶人。
「小姐，您沒事吧？」
春禾看著自家小姐臉上那詭異且亢奮的笑容，心裡直發毛，聲音都帶著哭腔。
「剛才奴婢們在外麵聽著動靜太嚇人了！」
「又是拍桌子又是砸碗，最後還……還把一頭驢給崩上天了！」
「那驢叫得……太慘了！奴婢們都要嚇哭了！」
秋月更是個直腸子，一聽這話，眼圈瞬間紅了，憤憤不平地跺腳罵道：
「小姐！那吳王殿下簡直就是個失心瘋！」
「咱們離得老遠都聞見他身上的油膩味了！」
「當著您的麵脫鞋摳腳，滿嘴粗鄙之語，還弄個什麼破椅子搞虐殺……」
「這哪裡是相親？這分明就是故意噁心您，想把您嚇跑！」
「就是！」春禾也附和道，小臉煞白。
「這種粗鄙莽夫，怎麼配得上咱們徐家的大小姐？」
「這要是傳出去，小姐您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咱們趕緊回去稟告老爺，這婚事必須退！哪怕是抗旨也得退！」
「粗鄙？莽夫？虐殺？」
徐妙雲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角，看著兩個忠心耿耿卻天真得有些愚蠢的侍女，眼底流露出一絲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憐憫。
「你們啊，終究是眼界太淺，格局太小了。」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虛指了一下遠處那個依舊亮著燈的工棚，語氣篤定得讓人害怕。
「我問你們，一個隻會摳腳的莽夫，能想出水泥這種化泥為石、堅不可摧的築城神物嗎？」
兩個侍女愣住了，麵麵相覷，齊齊搖頭。
「那我再問你們，一個隻知道發瘋的傻子，能設計出那般精巧絕倫、瞬間爆發力堪比神臂弩，甚至能將數百斤重物精準投送至千步之外的彈射神器嗎？」
兩個侍女再次搖頭，表情開始迷茫，仿佛聽懂了，又仿佛在聽天書。
「那不就結了。」
徐妙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一位看穿了頂級魔術師手法的智者，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所展現出來的粗鄙、暴躁、荒誕，甚至那滿手的油汙，統統都是偽裝。」
「那是他的保護色，更是他的——篩選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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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選器？」春禾感覺自己的腦仁不夠用了，「小姐，您是說……殿下他在演戲？可這也演得太真了吧？那頭驢……」
「不僅僅是演戲。」
徐妙雲猛地轉過身，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看到棚子裡那個正毫無形象啃雞腿的男人。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在向我提問。」
「他在用最極端、最血腥、最不體麵的方式問我：徐妙雲，剝去皇子的光環，剝去溫文爾雅的假象，我朱橚本質上就是一個離經叛道、滿手油汙、甚至為了目標不擇手段的瘋子。」
「我的世界裡沒有風花雪月，隻有冰冷的機械和暴力的美學。」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眼神灼熱。
「他在問我：這樣的我，你敢要嗎？」
「這樣的路，充滿了硝煙與誤解，你敢陪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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