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前丟人。
其實皇上根本沒看見。
皇上坐在最高的地方，離他最遠的角落，隔了好幾十個人。
今天皇上也在。
黎元偷偷抬起眼，從人群縫隙裡往上看。太遠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明黃的龍袍和冠冕上的珠簾。
皇上的身形高大，坐在那裡像一座山。
黎昭站在禦階下，正跟幾個武將說著邊關的事，聲音洪亮，殿裡都能聽見他說“北狄不足為懼”。
黎修坐在皇上下首最近的位置。他今日穿了一件銀灰色的錦袍，袖口繡了雲紋，端著酒杯的時候手指修長乾淨。
有人在向他敬酒，他含笑回禮，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會安靜下來聽。
黎燁坐在另一邊，沒怎麼吃東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打什麼節拍。
有人湊過去跟他說話，他懶洋洋地回一句，桃花眼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聽還是沒在聽。
他麵前擺了一盤葡萄，他摘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然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黎瑜坐在皇上的另一側。他年紀最小，坐在椅子上腳還夠不到地，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端著一杯果汁去給皇上敬，笑得甜，露出兩顆虎牙。
皇上難得地彎了彎嘴角，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黎瑜高興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回到座位上之後還在晃腿。
黎元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位置上沒人給他倒酒，也沒人給他夾菜。
他也不覺得有什麼。
他隻想多坐一會兒，多聽一會兒。這裡有人說話，有腳步聲，有杯盞碰撞的脆響，有笑聲。
他不發出聲音，但他可以聽。
他最喜歡聽太子吟詩。黎修每年宮宴都會做一首詩，應景的，辭藻華麗，引經據典。
黎元聽不懂那些典故，但覺得好聽，像水流過石頭，又涼又滑。
去年除夕黎修做了一首詠梅，前兩句是“寒枝獨立雪，清影不沾塵”。
黎元記住了這兩句，回去之後在夜裡翻來覆去地念。
他不認識字，是聽別人念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念得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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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喜歡“清影不沾塵”這句。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好聽。
今年黎修做的是詠月，念完之後殿裡一片叫好聲。黎元也在心裡叫好，但沒有出聲。
他的位置太偏了，就算出聲也沒人聽得見。
宮宴散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眾人陸續退席，黎元坐在位置上沒動。他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走，這樣不會被人擠到。
他坐在那裡，看見皇上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明黃的袍角在殿門口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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