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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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胡同口，車進不去。胡同太窄，兩邊的高牆把路擠成一條縫，汽車開進去連門都打不開。沈和平下了車，讓小周在車上等著，自己往裡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卻邁得很大，軍靴踩在石板路上，哢哢地響。
胡同窄，兩邊是高牆，灰磚壘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著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牆根堆著蜂窩煤，一摞一摞的，碼得整整齊齊，上頭蓋著油布。旁邊靠著幾輛破自行車，車座子裂了，鏈條生鏽，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地上有掃過的痕跡，掃得乾乾淨淨的，連牆角的落葉都攏成一堆，用磚頭壓著，怕被風吹散。
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來。門是木頭的，刷著深色的漆，不太新了，但擦得乾淨，門板上沒有灰，把手也沒有灰。門環是銅的，磨得發亮，上麵還有沒擦乾的水漬，像是剛被人摸過。門關著，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聲音輕輕的，軟軟的，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得他軍大衣的下擺啪啪地響。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指在門環上方停住了。銅門環在陽光下閃著光，冰涼涼的，還沒碰到就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鐘，把手放下了。
他轉身走了。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軍靴踩在石板路上，哢哢哢哢的，像是在追什麼東西，又像是在逃什麼東西。走到胡同口，小周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看他，他上了車，關上門。
“走吧。”
小周沒問去哪兒，發動了車子。沈和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但他的眉頭一直皺著，沒有鬆開過。
沈星晚吃完早飯就出了門。秦姨還在廚房裡收拾，聽見門響探出頭來，隻看見大黃狗的尾巴在門縫裡晃了一下，人已經走出去了。
她先去了照相館。照相館在縣城正街上，一間不大的門麵，夾在供銷社和雜貨鋪中間。玻璃櫥窗裡擺著幾張樣照，一張是穿軍裝的男人，板板正正地坐著，眼睛盯著鏡頭，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會；一張是抱著娃娃的女人，笑得露出兩排牙，娃娃在她懷裡睡著了，腦袋歪向一邊；還有一張是一對新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也不看誰。照片都泛黃了，邊角卷起來，用透明膠粘在玻璃上。
沈星晚推門進去。門軸有點澀，推的時候吱呀一聲，像老鼠叫。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師傅，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手裡捏著一張底片，對著窗戶的光看。聽見門響，他放下底片，摘下眼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取照片。”
“哪天拍的？叫什麼名字？”
“前幾天。沈星晚。”
老師傅轉身從身後的木櫃裡翻出一個紙袋，紙袋上寫著日期和編號。他打開紙袋，抽出兩張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星晚，點點頭。“對了，是你們倆。一個短頭發，一個長辮子。”
他把照片遞過來。兩張五寸的，黑白。一張在天安門，一張在長城。天安門那張，陳星晴站在金水橋邊，手扶著石欄杆，身子繃得直直的，像是怕站不穩似的。她的嘴咧著，笑得很大，眼睛卻眯成了一條縫，分不清是笑還是被太陽晃的。長城那張風大，頭發被吹得滿天飛，糊了半張臉，她用手去按，按住了這邊，那邊又飛起來了，手忙腳亂的，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像隻受驚的麻雀。
沈星晚看了看，把照片收進棉襖內袋裡，付了錢，出了門。
大黃狗在門口蹲著，見她出來，站起來抖了抖毛，尾巴搖了搖。她帶著大黃狗往胡同那邊走。
街上的人多起來了。賣菜的推著板車在路邊吆喝，白菜二分一斤，蘿卜一分五。一個老太太蹲在菜攤前挑蘿卜，捏捏這個，摸摸那個，把蘿卜纓子掐掉，隻留光溜溜的根。賣菜的不樂意了，嘟囔了幾句，老太太耳朵背，沒聽見，挑好了付了錢，拎著籃子走了。路邊還有個修鞋的攤子，老頭坐在馬紮上，懷裡抱著一隻破了底的棉鞋，錐子紮進去，用力拔出來，再紮進去，線在鞋底上拉出一道道密密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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