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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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厚坐在折疊椅上，目光落在秀蘭的擔架上，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上已經布滿淚痕。
“那一仗打完，六千人隻活下來兩百多人。就這兩百多人，也沒有一個是完好無損的，都是傷員。
我活下來了。我身上挨了兩處傷，一條胳膊抬不起來，一條腿走路不利索，但我活著。”
“部隊要整編，要補充新兵，要繼續打。我可以留下來，繼續打仗。但我想起了老排長臨終前對我的囑托。我把那個布包攥在手裡攥了一路，攥出了汗，攥出了印子，最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編入其他部隊了，我退役，去江城，找秀蘭姐。”
老人說到這裡，低了一下頭，聲音沙啞。
“我答應了老排長要去保護秀蘭姐的，我就一定要做到。”
“我到了江城，打聽了很久才找到那個婦女救亡會。那時候秀蘭姐不在城裡，在城外的一個村子裡。我找到那個村子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她蹲在河邊洗衣服。”
老人說到這裡，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她穿了一件粗布的藍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蹲在河邊搓衣服，胳膊上全是肥皂泡。
她就那麼低著頭搓衣服，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
她的臉很白，眉毛很細，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微微翹著，那時的我說不出來她為什麼好看，但就是覺得好看。明明穿的隻是村子裡婦女那種粗布衣服，但氣質卻獨一無二。”
“後來她抬起頭，看見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我走過來，笑著對我說：小同誌，你是誰啊？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我把老排長犧牲的消息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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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她會哭，會撕心裂肺地哭，會癱在地上哭得上不來氣。我在路上想了很多種她聽到消息之後的反應，最壞的那種我已經想好了。
可她聽完之後，就隻是把粥碗往我麵前推了推，說了一句，粥涼了，趁熱喝吧。”
“她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她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給我做飯，給我收拾屋子，給我安排住的地方。
她還會哼歌，哼那種民謠小調，邊乾活邊哼，哼得很輕，不仔細聽聽不見。她每天早起出去工作，晚上回來洗衣服做飯，跟村裡其他人說話聊天，笑嗬嗬的，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很生氣。我心裡堵得慌。老排長是為了保護大家犧牲的，他在陣地上到死都念著她。他臨死前把他的照片和地址交給我，讓我一定要來看看她，保護她。可她呢？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我那時候想不明白。我不止一次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女人真的愛老排長嗎？她真的把老排長當成自己的男人嗎？”
“那時候，我甚至想一走了之。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女人這麼絕情，我憑什麼要保護她？她根本不值得我這麼做。”
“可我又想到老排長臨終之前的樣子，我這個人認死理，答應了別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要是走了，萬一秀蘭姐出了什麼事，我到了地下沒臉見老排長。所以我最終還是留下來了。”
“我在江城待了一年多。這一年多，我跟隨著秀蘭姐她們輾轉在江城各處。她們雖然都是女人，但沒有一個是吃乾飯的。
鬼子來了，她們帶著老百姓往山裡轉移，把老人和孩子護在中間，自己走在最後麵。
鬼子封了路，她們趁夜翻山，把糧食和藥品送到被圍困的村子裡。她們教孩子們讀書認字，教婦女們識字學文化。她們做一切她們能做的事情。”
“那時候我才明白，什麼叫婦女能頂半邊天。”
老人的聲音慢慢恢複了平穩。
“但我心裡始終有一根刺。我始終覺得秀蘭姐根本對老排長沒有感情。老排長犧牲這麼久了，她為什麼就一點不難過？她難道是鐵石心腸嗎？她白天樂樂嗬嗬的，夜裡就睡得那麼安穩嗎？”
時間又過了半年。1945年春天，我們來到了張家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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