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從視野邊緣掠過。
周行的身體比大腦更快。
手探入枕下，握把，拔槍，開保險，指向藍光方向。
整套動作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右臂未愈的傷口發出撕裂般的慘叫。
“誰？”
他低吼，聲音在狹窄空間裡彈跳，被迅速吸收。
槍口前方隻有黑暗，純粹的，絕對的，毫無雜質的黑暗。
他維持射擊姿態僵在那裡，大口喘粗氣。
幾秒後理智像退潮後的礁石重新顯露。
那不是藍光，是視網膜在長期缺乏光刺激後產生的神經性幻視。
視錐細胞和視杆細胞正在製造不存在的信號，因為大腦無法忍受“什麼都沒有”。
慢慢放下槍，手在發抖。
他不願意承認那是恐懼，這是腎上腺素驟然湧入又驟然消退後留下的生理性震顫。
“好吧。”聲音沙啞，努力保持平靜，“第一次。”
把槍放回枕下，動作比平時更輕緩，像在放置一件易碎品。他靠在鉛板牆壁上閉上眼。
巨大的悲愴感毫無征兆地從胸口某個裂隙中奔湧而出。
這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幻覺可以應對，失眠可以應對，肌肉的持續疼痛可以應對，這些都是有預案的可量化風險。
但此刻席卷他的不是生理痛苦，是來自記憶深處、他以為早已埋葬的情感。
手指摸著冰冷的鉛板，被壓製的記憶瘋狂閃回。
孤兒院冬天的鐵門。
六歲，凍得通紅的手指握著門把，看著最後一個沒選他的領養家庭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沒有哭，因為老師說“周行，做個堅強的孩子”。
他從來不知道堅強的代價是二十年後，他還是同一個人，還站在那扇鐵門前。
被撕碎的密碼學課本是存了三個月飯錢在廢品站換來的，他們把書頁撕成紙飛機從三樓紛紛揚揚撒下去。
十二歲的周行蹲在樓下一張一張撿，不記得哭了，隻記得那天晚上在廁所隔間裡嘔吐了很久。
十五歲，每天報酬是一頓午飯和五塊錢。
手伸進報廢麵包車引擎蓋，右手食指被鏽蝕鐵片割開深可見骨的傷口。自己找藥店買碘伏和紗布，自己縫了三針，因為付不起急診費用。
“我到底在乾什麼……”
他蜷縮在防潮墊上，頭埋在膝蓋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眼淚被黑暗吞噬，沒有落入任何光線可以記錄的領域。
二十五年的孤獨，沒有親人沒有歸屬沒有被稱之為“家”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滾燙液體從眼眶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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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百萬。”哽咽的聲音對黑暗說，“把自己活埋在一個鉛皮盒子裡，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等我成了那個怪物，我還是周行嗎？還有人記得周行嗎？那個周行，他還存在嗎？”
這是他從未敢問過自己的問題。
過去十天他用任務清單和體力消耗填滿每一秒，不讓任何多餘的問題進入意識。
但現在在這個被鉛板包裹的無光洞穴裡，沒有什麼能把這個問題擋住。
他即將獲得神的力量，而他正在失去做人的資格。
沒有親人會記得他，沒有朋友會悼念他。
耳機裡突然傳來民用航空的塔台指令。
“南方583，爬升至指令高度……層麵350。”
這句話像奇怪的開關。冰冷，機械，毫無感情，卻在周行腦海中觸發了另類的條件反射。
他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泣停止了。
嘴角開始抽動。
“爬升？”他用古怪的語調重複，聲音裡還帶著哭腔殘餘，“爬到……飛到三萬五千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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