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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五年。
張德厚蹲在生產隊牛棚的牆根底下，把褲腰帶又勒緊了一個扣眼。
他那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上裂了好幾道口子。
他已經三天沒吃上一頓正經飯了。
生產隊長趙長河敲響了掛在老槐樹上的半截鐵軌，當當當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村子裡回蕩，有氣無力的跟叫魂似的。
“開會了，都到隊部來開會。”
張德厚慢吞吞地站起來，兩條腿發軟眼前黑了一陣，扶著牆才站穩。
他沿著土路往隊部走，一路上看見的都是熟忍李滿倉歪靠在自家門框上，腮幫子腫得老高那是吃榆樹皮磨的；
王老栓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把乾紅薯藤，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趙寡婦家的兩個娃蹲在路邊，拿樹枝扒拉地上的土，看能不能找到去年落下的紅薯蒂。
隊部的土坯房裡擠滿了人煙氣嗆人，但沒人抽得起煙。
趙長河站在前麵手裡捏著一根旱煙，沒點著就是捏著。
他環顧了一圈，聲音沙啞：“都到齊了吧？我說個事。”
沒人吭聲，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公社那邊來了通知，今年的返銷糧批下來了，咱們大隊分了八百斤。”
八百斤這三個字一出來，屋裡先是一靜接著就炸了鍋。
“八百斤？咱們黃土嶺一百三十多口人，八百斤夠吃幾天？”
“趙隊長，你之前不是說能批下來兩千斤嗎？”
“兩千斤？嗬，我聽說隔壁青山坳批了一千五，憑什麼咱們才八百？”
趙長河把手往下壓了壓，臉色鐵青：“吵什麼吵！
公社說了今年的情況大家都難，全省都缺糧，能批下來八百斤已經是看在我們是貧困大隊的麵子上。嫌少？嫌少你去跟公社書記說！”
屋裡又安靜了。
趙長河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八百斤就八百斤，好歹能熬一陣子。
我已經跟隔壁大隊借了兩百斤紅薯乾，加在一起一千斤，省著點吃，一天一人攤三兩，能撐……”
“三兩？”李滿倉腮幫子鼓著，說話含含糊糊的，“三兩紅薯乾磨成粉，摻上水，蒸出來就拳頭大一坨，大人都不夠塞牙縫的，家裡有娃的怎麼辦？”
“那就再摻點野菜榆樹皮。”
趙長河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底氣，別過去，“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明年開春地裡有東西了就好了。”
這話說得太虛了，屋裡的人都沒接茬。
張德厚靠在牆角，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裡頭翻江倒海的。
他家的情況，他實在不好意思開口他已經三天沒吃正經飯了，但他不是沒糧食是不敢吃。
他家的地窖裡藏著三百斤紅薯乾八十斤玉米麵，還有去年攢下的二十斤白麵。這都是他一粒一粒省下來的。
去年秋天，隔壁村的老孫頭就是因為偷偷藏了兩百斤糧食被人舉報了，張德厚打了個寒噤，把棉襖裹緊了。
散會之後，張德厚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看見一個身影蹲在樹底下，是村裡的老獵戶沈萬山。
沈萬山六十出頭了，但身子骨比村裡所有年輕人都硬朗。
“沈叔，你在這兒乾啥呢？”張德厚走過去。
沈萬山抬起頭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眼睛不大但亮得跟狼似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賣皮子呢前幾天上了趟山，打了三隻兔子一隻獐子，皮子剝下來晾好了，看看有沒有人要。”
張德厚咽了口口水，盯著那串風乾兔子看了半天，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沈萬山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過去：“吃吧，別餓死了。”
張德厚接過來一看，是一塊雜麵餅子，摻了紅薯葉的那種硬得能砸死狗。
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三口兩口就塞進了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沈萬山從腰間解下水壺遞過去。
張德厚灌了一口水，把餅子順下去，長長地吐了口氣：“沈叔，你這日子過得滋潤啊，還能打著兔子。”
“滋潤個屁。”
沈萬山哼了一聲，“山上也沒東西了，往年這個時候，一上山就能碰見成群結隊的野物，今年跑遍了半座山，就打了這麼點東西這麼下去，山上的兔子都要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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