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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道儘頭傳來引擎轟鳴。沈烈站在院中，轉頭盯住遠處的土路。聲音隔著山頭，響了幾下便斷了。張小明握緊木棍，跨前一步擋在柴垛前。張德厚放下柴刀，貼到院門後，順門縫往外瞄。沈萬山推開窗，磕掉旱煙灰，抬頭看天。
“不是衝咱們來的。”沈烈收回視線。
“聽著像拖拉機。”張德厚轉身。
“縣裡的運煤車，路過公社。”沈烈走到水缸邊。
舀起半瓢涼水，仰頭灌下，水珠順著下巴砸進泥地。
1976年初春。風雪停，地裡絕收。黃土嶺存糧耗儘，家家米缸見底。村民成群結隊上山，刨凍土裡的草根，剝榆樹皮。王老三趴在村口土坎上，十指摳進泥縫，拽出一截草根。他直接塞進嘴裡嚼，牙齒磨著泥沙，咯吱作響。旁邊躺著幾個村民，眼珠泛綠，死盯著村道上的活物。村裡飄著股酸臭。
王老三吐了口帶血的唾沫，轉頭看李滿倉。李滿倉坐在門檻上，端著個破碗，盛著半碗渾泥水。他拿筷子一攪，撈出塊泛白的觀音土，塞進嘴裡硬吞。土糊住嗓子眼，他憋得臉發紫，雙手猛捶胸口，乾嘔出幾口黃水。
“滿倉，別吃那玩意兒，拉不出屎能把人憋死。”王老三喘著粗氣。
“不吃也是餓死，肚裡有貨總比空著強。”李滿倉又硬吞下一塊。
沈烈跨出門檻，順村道往前。皮靴踩進半乾的爛泥，擠出渾濁水泡。路邊老榆樹光禿禿的，下半截露出白木頭，樹皮早被刮淨。幾個半大孩子縮在牆根，捂著肚子，眼珠死盯沈烈的皮靴，喉結直滾。沈烈沒停步，徑直穿過村口，回了自家院子。
推開院門。張小明站在院中，雙腳岔開，雙手握緊木棍，衝著半空猛劈，帶起風聲。他脫了棉襖，隻穿單衣，汗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幾個月吃肉練武，胳膊鼓起肉塊，揮棍速度快了不少。沈烈坐在屋簷下，拿刻刀削著木棍上的毛刺，木屑落了一地。
“烈哥，村裡餓死人了。”張小明收棍。
“李瘸子昨晚斷的氣。”張德厚端著木盆出廚房。
“咱們的糧還能撐多久？”沈萬山坐在炕上問。
“老鷹崖的狼肉吃光了。”沈烈吹掉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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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角落，掀開水缸上的木板。缸底隻剩一層紅薯麵，旁邊擱著幾塊風乾野豬肉。沈烈抓起一塊，扔進張德厚手裡的木盆。
“切碎熬湯。”沈烈說。
“缸裡最後一塊了。”張德厚看著盆。
“吃飽乾活。”沈烈拔出腰間獵刀。
獵刀在磨刀石上推拉，沙沙作響。清水衝走鐵屑，露出雪亮刀鋒。沈烈拇指刮過刀刃，指肚滲出血絲。他收刀入鞘，走到牆角端起獵槍。撥開保險檢查了一下槍膛裡的子彈，拇指壓下槍管，哢噠鎖死。
“咱們什麼時候去縣城？”張小明握緊木棍。
“等天暖，路麵爛泥乾透。”沈烈踢掉靴上的泥巴，“馬建國也得等。七萬斤棒子麵，卡車在爛泥裡拉不動。他隻要一動車，咱們就在黑風溝截他。”
“炸藥買好了，雷管也備齊了。”張德厚從廚房探頭，“全埋在老鷹崖石洞裡。”
“去取回來，分裝進麻袋。”沈烈端起獵槍。
槍口對準院牆外的枯樹。沈烈食指扣住扳機，停頓三秒，鬆開。他把槍靠牆放好，轉身看向張小明，腳尖挑起一根木棍。木棍半空翻轉，張小明伸手接住，雙手握緊，擺出防禦架勢。沈烈拔出獵刀，反握，壓低重心跨前一步。
“再練一遍近身。”沈烈說。
張小明大吼，揮棍砸向沈烈肩膀，風聲呼嘯。沈烈側身閃躲，木棍擦著胳膊砸空，崩起泥地上的土塊。沈烈左手探出，一把攥住木棍前端，右手握刀順著棍身往上削。刀刃刮過木棍，削下一條長木屑，直逼張小明手指。張小明趕忙鬆手後退，腳下一滑，跌坐進泥水。
“鬆手太慢，實戰裡你的手指已經斷了。”沈烈收刀。
張小明爬起身，拍掉泥巴，走到水缸邊洗手。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夾著粗喘。腳步跌跌撞撞，砰地撞上木門。木門劇烈搖晃，門軸嘎吱作響。
“誰？”張德厚握緊柴刀。
“我！開門！”門外聲音嘶啞。
張德厚拔開門閂，拉開半扇門。趙長河撲進院子，雙膝重重磕在泥地，濺起泥水。他棉襖破了幾個大洞，露出臟棉花，布鞋跑掉一隻，光腳底板往外滲血。他雙手撐地，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呼哧作響。張小明跑過去，抓著他胳膊往上提。
“趙叔，你怎麼搞成這樣？”張小明問。
“水……給口水……”趙長河嘴唇乾裂。
沈烈端起水瓢，遞到他嘴邊。趙長河雙手死死捧住，仰脖大口吞咽，水順著嘴角流進脖子。嗆了一口，他劇烈咳嗽，彎腰把胃裡的酸水吐在地上。沈烈拍拍他後背，拿走空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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