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夾道的絕壁之上,崩塌的巨石與凍木如同一場暴烈的黑雨,呼嘯著落入下方的山道與營地。
碎石飛濺,冰塵彌漫。
原本被黑水部嚴密把守的第三道石梁防線,在己方滾石的反向碾壓之下徹底化作了一片火光衝天的廢墟。數以百計的蠻族弓手被壓在亂石堆下,哀嚎遍野,後方倉促集結的騎隊更是被驚馬衝得七零八落。
而在前營一處低矮潮濕的背風岩洞裡,兩隻用粗木柵欄圍成的臨時木籠,在飛石的撞擊下劇烈震顫。
木籠之內,橫七豎八地蜷縮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大乾軍民。
那是黑水部前幾日從拒北堡外圍抓獲、準備留作乾糧的軍戶與哨卒。每個人身上都裹著滿是汙血的破布片,麵頰深陷,手腳凍得烏青發黑,眼中原本隻剩下待宰的麻木與絕望。
然而,當那聲蒼涼高亢的鎮北號角穿透漫天風雪、在整片懸崖頂端轟然回蕩時,木籠深處的一名斷腿老軍戶身軀驟然一顫。
緊接著,周老七那聲如雷霆般的怒吼,順著山穀的狂風席卷而至——
“鎮北軍拔刀!殺儘蠻狗——!!”
“鎮北軍……”
那名靠在木柵欄上的老軍戶猛地睜大了混濁的眼眸,兩隻乾枯如柴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染血的木條,指節泛出青白。
他曾是大乾邊關的老斥候,十年前從西麵四堡輪調到拒北堡衛所。這個名號,以及隨之而來的玄黑鐵甲與森嚴戰旗,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醒了他快要凍僵的神智!
看著石梁上方那道迎風而立、手按長刀的玄黑色大氅身影,老軍戶胸膛劇烈起伏,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仰起布滿血痕的麵孔,扯開嘶啞破裂的喉嚨,朝著正前方的風雪深處淒厲狂喊:
“是鎮北軍!是黑石堡的許青山將軍嗎——!!”
這一聲帶著哭腔與血沫的狂吼,在狹窄深邃的石穀風道裡來回衝撞,被呼嘯的北風裹挾著,一路向上狂飆,直直灌入了百丈絕壁之上的拒北堡城頭!
……
拒北堡城頭。
殘破的城樓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三十多名剛剛被三短一長的援軍火號震出眼淚的守城殘卒,正死死扒在結滿冰碴的箭垛邊緣,胸膛劇烈起伏。
當山穀下方那一聲“黑石堡的許青山”透過風雪隱隱約約傳上城頭時,原本沉寂肅殺的絕壁要塞,在刹那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許青山……當真是許青山?!”
一名丟了半隻耳朵的老卒渾身發顫,手中的卷刃長刀險些脫手跌落。
“是黑石堡的那位許守備!”另一名年輕士卒赤紅著雙眼,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前陣子從西邊過來的遊商就說過……黑石堡出了個殺神,先斬黑狼部,又在落兒溝全殲禿鷲部五百精騎……前幾天更是帶著四堡兵馬把烏骨的千騎大軍打得全軍覆沒!”
“是他……真的是他帶兵來救咱們了!”
原本在饑寒交迫中等死的三十多名漢軍殘兵,在這一刻爆發出壓抑已久的躁動。絕望了整整兩個月的死地,仿佛被一道自九天斬落的烈火驟然撕開,所有人的血液在這一刻近乎沸騰。
“千戶大人!開門吧!”
幾名老兵拔出佩刀,骨瘦嶙峋的身軀在風中挺得筆直,嘶聲請命:“援軍就在山底下跟蠻子廝殺,咱們就是用牙咬,也得殺下去跟許守備合兵一處!”
“都給老子站住!”
一聲斷喝如沉雷般炸響。
老千戶陸振闊步走到箭垛正中,那張如風霜雕刻般的蒼老麵孔上,沒有被狂喜衝昏頭腦,反倒透著一股沙場老將特有的森然與警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陸振手中的佩刀橫在身前,目光如鷹隼般俯視著下方昏暗混亂的山道,沉聲喝止:
“蠻子狡詐多端,黑水部的黑奎圍了咱們兩個月,什麼樣的陰招沒用過?!”
陸振胸膛起伏,咬著滲血的牙關:“西麵距離咱們整整八十裡雪山,陳懷山連一粒發黴的麥子都不肯撥,哪座堡寨肯冒著全軍覆沒的凶險來趟這灘渾水?莫要中了蠻子的詐城誘兵之計!”
城頭上的喧囂驟然一滯。
士卒們握著刀柄,眼中的狂熱漸漸化作了驚疑與揪心。他們被困得太久了,早已不敢輕易相信希望。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凝滯關頭——
山道下方,彌漫的煙塵與亂石之中,一道玄黑色的挺拔身影提刀大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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