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永平六年,劉欽十六歲。
那一年年初,原本的太子劉纘被廢為衡陽王,劉欽則被立為新的儲君。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變動背後有著怎樣一番角力,對於它要在自己之後的人生當中如何翻天覆地地掀動波瀾也一無所察。
十六歲的他隻知道,周圍人對他的態度忽然變了。那些個外臣、內宦,他的父皇、母後、兒時的玩伴,還有他大哥劉纘,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對他露出他不曾見過的另一麵。
他新奇、興奮、自鳴得意,有時也悵然若失,但一天比一天習慣這突如其來的尊崇追捧和一夜之間加諸他的權勢,暗自明白了它們的運行法則,然後試著在一切場合運用二三。
他岐嶷夙成,即便是這種時候,也不用人教就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劉崇見他並不出格,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由他去了,有時甚至也不介意在他身下托上一把,就像每個父親對他寵愛的幼子一樣。
這年殿試放榜後的瓊林宴上,照例在曲江給新科進士恩賜禦酒,劉欽身為儲君,也在其間。
有道是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本朝實際上雖然沒有這麼誇張,但這些新科進士也大多都是三四十歲的半老頭子,甚至還有白發蒼蒼,不知道考了多少年的,眼花耳聾,聽人說話要連問兩遍。
劉欽麵上維持著儀度,內心實感無趣至極,早就神馳天外,心思不知道飛哪去了。
按慣例,三個一甲進士最先賜酒,要去禦前答謝,誠惶誠恐地說上一番虛頭巴腦的套話。劉欽不是第一年湊這個熱鬨,緊閉著嘴壓下一個嗬欠,轉轉腦袋,漫不經心地瞧過去。
曲江池水淙淙流過,日光下照,金鱗點點,一雙白鳥收了翅膀落在水中,隨輕波慢慢泊去。匝岸垂柳忽地被風揚起千萬翠帶,一眾唯恐禦前有半點差池的素服緇衣間,二十四歲的榜眼周章一身大紅衣服,就那麼一拂前擺,直挺著脊背跪在禦前。
事後想來,那實在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日頭曬在人身上,暖洋洋地發熱,彩幄翠幬,急管繁弦,珍饈美饌,都是見多了聽慣了吃膩了的,和平日沒有什麼不同。
可這個下午又是那樣不尋常。劉欽跪坐在席子上,看到他的那一瞬,好像被什麼給掀起來,忽忽而起,又驟然跌落。在落地的那一刻,繁複的禮服下麵湧出一身熱汗,鼻尖上也溢出汗珠,他怔了片刻的功夫,在那時心裡隻覺著茫然。
那邊,劉崇似乎問了什麼,年輕的榜眼伏地答道:“臣自幼家貧,束發讀書,全賴老母操持家務,深為艱難。幸而中舉,賴鹿鳴宴上同鄉富紳資助,才得以進京赴試。今蒙陛下不棄,雁塔提名,臣以區區之愚,喜難自勝,故著紅衣以慶。”
他當真是天之驕子,深得造物垂愛,眉如畫,鬢如裁,一副恭謹之態下,掩不住兩眼中的熠熠之色,鮮明得像是落在山水帛畫上的一顆朱砂。對著這樣的人,就是雍帝也不願怪罪,當下哈哈一笑,讓他飲酒起身。
劉欽慢慢回過神來,以一種慣常的自傲挪開了眼,但總是沒過多久,在他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兩隻眼睛又悄悄躡上去,像是趨光的夜蟲,在燭火旁上下蹁躚。
之後的遊船、夜宴、歌舞全都變得索然無味,第二天,他就央求父皇下旨,給自己的東宮補了一位侍講,要朝乾夕惕地聽其教誨。
一晃五年過去,周章已從翰林清貴累遷至握有實權的兵部右侍郎,如他所願地從自己這困斃良馬的槽櫪之間解脫出來,可以在廣闊天地間騁誌抒懷了。怎麼這次朝廷派來自己身邊的使者竟然是他?看來他是王命在身,不得以才勉為一行了。
“殿下先上藥吧。不早點處理,過後可能要留疤。”陸寧遠忽然出聲道。
劉欽想得太過出神,冷不防被他驚了一下,下意識循聲看去,看見陸寧遠的麵孔,又恍惚了一瞬,幾乎不知現在是今生還是前世,隻覺糅在一起辨不分明。
“唔,嗯。”他敷衍地應了一聲,全沒放在心上。
就是留疤又怎麼樣?上輩子他在夏營當中受刑何止一日兩日,就是骨折也有十幾次,身上傷疤不可勝數,有些能拿衣服遮住,有些遮不住,比如兩隻手掌上的,隻能每日顯露於人前。他要是以此自慚,哪還能腆顏活到被人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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