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內務府值班房,炭火燒得正旺,銅罩裡透出暗紅色的光。空氣裡有沉水香,淡淡的,聞著讓人昏沉,卻又不敢鬆懈。
彼時的馮禧端正坐在圈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碗蓋在杯沿輕輕掛著沫子,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政胤、小順子和喬公公,收回目光,呷了一口。
寶忠立在馮禧身後,雙手垂著,腰微微彎下去:「乾爹,人都帶來了。」
馮禧放下茶盞,寶忠伸手接過,轉身麵朝跪著的幾個人,立在旁邊沒動。
「小順子。」馮禧掐著嗓子,語調拖得長長的。
小順子連忙揚起頭,臉上堆著笑:「公公有何吩咐?」
他心裡犯著嘀咕。不是提前調他去柳嬪宮裡當差麼,怎麼把啞奴和喬公公也帶來了?莫非也要把啞奴調過去?還是喬公公突然不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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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哪都有這個廢物。
馮禧沒看他,低頭理了理袖口:「咱家問你,正月初二那天,你可一直在長門宮?」
小順子嘴角抽了一下。
正月初二,他把除夕早上從後院撿到的那對珊瑚耳墜拿去賣了。找的是專門替宮裡捎信的朱公公,兩個人二八分。
他拿到二十兩,花二兩置辦了身新衣,剩下十八兩,五兩孝敬喬公公,十兩托喬公公疏通關係去別的宮當差,三兩自己留著。
最後喬公公給他安排去了柳嬪娘娘那裡。柳嬪正得寵,去了自然能挺起腰板。他高興得幾個晚上沒睡著。
「回公公的話,奴才一直在長門宮。」小順子說得恭順,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寶忠嘴角勾了勾:「誰能作證?」
小順子一愣。正月初二喬公公調去內務府幫忙,不在。他扭頭看喬公公,喬公公垂下眼皮。他又越過喬公公看周政胤。
那天他白天在長門宮,夜裡才去找的朱公公。白天他還欺負過這個啞巴,啞巴能替他作證。
「公公,啞奴能為奴才作證。那天奴才和啞奴一起洗恭桶來著。」小順子伸手一指。
周政胤撐在地上的雙手,指尖扣進磚縫,下頜繃成一條線。他想起小順子平日欺負他的嘴臉,想起今早那些辱沒江朔寧的話。
思及處,他把拇指的指甲掐進食指的指腹,指腹上的膿瘡被掐破了,滲出一點濁水,他感覺不到疼。
寶忠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啞奴,小順子正月初二那天可在長門宮?」
小順子和喬公公同時看向周政胤。馮禧也眯起眼,目光停在他弓著的脊背上。
「你隻用點頭,或者搖頭。」寶忠說。
周政胤沒有看喬公公,也沒有看小順子。遲疑一瞬,他搖了搖頭。
小順子見狀,慌忙開口:「啞奴,馮公公麵前你也敢撒謊?你快說實話!」他見周政胤不動,聲音都變了,「正月初二晌午,我把你那碗粥倒進恭桶裡,逼著你吃,你忘了?」
話一出口,他猛地頓住。
馮禧擱下茶盞,輕輕一聲。屋裡忽然很安靜。
小順子臉色白了,聲音低下去:「奴才是跟啞奴鬨著玩的。但是長門宮其他人都能作證,奴才那天真的在長門宮……」
寶忠慢悠悠地開口:「頭一次聽說把粥倒進恭桶逼著人吃,是鬨著玩。有意思。」
小順子脖子一縮。
(下)
馮禧冷哼一聲,揚聲道:「進來吧。」
一個年老太監佝僂著身子走進來,站在小順子旁邊,聲音沙啞:「公公……」
小順子抬眸一瞧,臉色刷地白了。正是那位從他手裡買走珊瑚耳墜的朱公公。
他拿了八兩。
「東西呢?」馮禧問。
朱公公從懷裡掏出那對珊瑚耳墜,托在掌心。顏色上乘,成色極好。
寶忠放下茶盞,上前接過,轉身遞到馮禧麵前:「乾爹,這是翊華宮穗荷姑娘丟的那對。聽說蓉妃娘娘在她生辰時賞的。」
馮禧拿起來瞧了瞧,點了點頭:「嗯,這對耳墜咱家記得。去年咱家親自給蓉妃娘娘挑的。」
寶忠微微一笑:「隻是,這對耳墜為何會出現長門宮呢?」。說話間,目光往周政胤身上一瞥。
周政胤看見那目光,腦海裡忽然有個什麼東西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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