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暮色四合,雨漸漸停了,空氣裡裹著潮濕的涼意。
江朔寧剛踏進翊華宮,身後沉重的宮門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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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宮院異常寂靜,宮女太監的屋子裡隱約傳出低低的哭聲。
三十杖下去,能自己爬回屋的沒幾個,剩下那些趴著、躺著、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都縮在各自的角落裡熬著。
江朔寧站在廊下,脖子上包著白布,衣服還沒換,袖口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印。
她是唯一一個還能站著、還能走動的人。
穗荷死了。蓉妃禁足了。她活下來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穗荷那封信,還在外麵。
江朔寧回屋換了件素青色宮裝,衣領攏到最高,還是遮不住脖子上那圈白布。
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間那顆紅痣愈發顯眼,像雪地裡落了一粒硃砂。
她站在銅鏡前看了一眼自己,眼神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然後轉身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路過值班房時,裡麵傳出壓著嗓子的抱怨聲,江朔寧腳步頓了一下。
逢春趴在床上,疼得滿頭大汗,雙手攥著枕頭,罵一句抽一口氣:
「穗荷這個賤人,要死自己去死,連累我們挨這三十杖。她活著的時候仗著是娘娘心腹,沒少作踐咱們,死了還要拖人下水。皇上就該把她全家都砍了。」
小太監跪在床邊給他上藥,手抖得厲害,聲音虛得發飄:
「誰說不是呢……連娘娘都被禁足了,翊華宮上上下下全挨了一遍。這可真是天降橫禍。」
小太監嘆了一聲,滿眼委屈,話鋒一轉:
「可朔寧姐姐這次得了大便宜。她拚死護主,傷了脖子,皇上賞她,娘娘念她。就苦了我們這些什麼都沒做被還要一頓板子。」
逢春嗤了一聲,疼得又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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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做是我,我也得這麼乾。這宮裡誰不是給自己謀出路。我以前還納悶,怎麼穗荷一出事,江朔寧就被皇上提成掌事了。
現在想想,怕是沒那麼簡單。穗荷今日這般,她江朔寧未必脫得了乾係。她這人,比穗荷陰多了。往後見了她,留個心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宮裡的冤魂還少麼?早晚會來索命的。穗荷要是真做了厲鬼,第一個找的,恐怕也不是咱們。」
江朔寧站在門外,聽著逢春和小太監的對話,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站了片刻後,她轉身離開。
(下)
屋內
清兒趴在床鋪上,頭埋進枕心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挨了三十杖,皮肉都開了花,她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趴在那裡,動一下都疼,隻能無助地哭。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清兒淚眼汪汪地抬頭,臉上糊滿了淚水和汗水,頭髮黏在臉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看見是江朔寧,她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又湧上來,帶著鼻音喊了一聲:「姐姐……」
江朔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把手裡的藥膏放在枕邊。
她看了看清兒趴在床上不敢動的樣子,又看了看她臉上的淚痕和汗漬,伸手把她臉上黏著的頭髮撥開。
「別哭了。」她輕聲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藥了沒有?」
清兒點頭,哭得更厲害:「疼……姐姐,我好疼……」
她微微挪動著身體,把臉埋進江朔寧懷裡,雙手死死箍住她的腰。
江朔寧一怔,本能地想推開,清兒卻箍得更緊。
「姐姐,清兒好難過,清兒好疼……」
江朔寧僵著身體,垂眸看著懷裡的清兒。
原來傷口疼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需要被愛,被抱住的。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他縮在鬆樹後麵問她疼不疼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她說不疼,又說有點冷。
他就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往傘底下塞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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