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春分。
江朔寧站在廊下,吩咐宮女太監灑掃庭院。
院中人影零落,個個麵色寡淡,走路慢吞吞的,手裡的活計也拖泥帶水。
逢春從她麵前挪過去,步子還不太穩當,一手撐著腰,回頭衝她擠出個笑:
「朔寧姐姐,您的傷……可好些了?」
江朔寧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妨事了。你顧好自己便是。」
逢春咧嘴一笑:「姐姐不礙事就好。那……我去把西廊下的花盆搬出來曬曬,春分了,花也該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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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扶著腰,一步一步慢慢往西廊挪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輕聲補了一句:
「姐姐也曬曬日頭吧,這些天臉色一直白著。」
江朔寧沒有應聲,扭頭看見清兒站在廊下發呆。
這十來天,清兒的氣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時而自言自語,時而被夢魘驚醒,半夜裡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
今早她特意吩咐清兒回屋歇著,這丫頭怎麼又跑出來了。
江朔寧提步走過去,輕聲道:「今兒風大,回屋去。」
清兒沒動,目光直直地盯著後院的方向,像是被什麼釘住了。
「清兒?」
連喚幾聲,沒有回應。
江朔寧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清兒猛地一哆嗦,扭過頭來。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直直望著她。眼底兩團烏青,臉色白得嚇人。
「姐姐。」清兒忽然湊上來,一把攥住江朔寧的手,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姐姐,後院有鬼影。我瞧見好幾回了。姐姐,是不是穗荷姐姐回來找咱們了?」
她說著歪了歪腦袋,眼神直勾勾的,像一根繃緊的弦。
「逢春說,穗荷姐姐會化成厲鬼來索命,是真的嗎?」
江朔寧被她攥得手腕生疼,沒有抽開。低頭看著清兒那張瘦脫了形的臉,沉默了一息,才開口:
「世上沒有鬼怪。就算有,她來找我,也不會來找你。回屋歇著。」
清兒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江朔寧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緊:「回屋。」
於是,清兒乖巧地點頭,轉過身往屋裡走。身子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要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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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挪著步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是我害了她……都是我……」
江朔寧目送清兒進了屋,臉色愈發凝重。
穗荷自戕之後,清兒就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夜夜睡不安穩,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江朔寧闔了闔眼,心裡頭悶悶地堵著一團,說不清是酸還是澀,壓在那裡,怎麼也散不開。
穗荷死在她們眼前,活著的人卻像被一根線拴住了,誰也掙不脫。
清兒是這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隻是她不說而已。
還有穗荷說的那封信,像根刺紮在心裡,如今出不去,也沒法查證真假。
更要緊的是蓉妃,她日日提著一口氣,不敢鬆,怕一不留神就被什麼人從背後捅上一刀。
穗荷已經沒了,下一個會是誰,她不敢想。
春風從庭院裡穿過去,吹得廊下的舊簾子窸窣作響。
這時宮門打開,送早膳的來了。
門口守衛又換了兩個新麵孔,比上兩個好說話,人也熱絡。
「朔寧姑娘,這是娘娘的早膳。」為首那個留著絡腮鬍,嗓音敞亮,「昨夜您說娘娘春餅吃膩了,今早要藕粉圓子,也備上了。」
江朔寧接過食盒,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多謝。」伸手去掏碎銀,絡腮鬍侍衛擺了擺手,低語道:「有人給過了。」
說完轉身幫同伴把幾個大食盒提進來,揚聲喊了一句:「領飯了。」
江朔寧不動聲色地換了隻手提食盒,另一隻手裡的紙條飛快攏進袖中,抬步往殿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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