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振握著那隻弩,手指搭在扳機上,可那根筋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弩身在抖,連帶著箭頭都晃出了一片模糊的影。
方才那股子拚命的膽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眨眼的工夫就沒了影蹤。
他方才敢拚命,是因為身邊隻有自己可以依靠,
一個人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時候,想的是跳下去,而不是怎麼活。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身旁站著人,有人替他擋著風,有人替他撐著傘,他便有了退路。
有了退路的人,是不容易拚命的。
時遷站在旁邊,目光落在淩振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動手。
他把那句話說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淩將軍,人最終靠的隻有自己。”
一個不敢反抗的人,是注定走不遠的。
沒有反叛精神,就是和梁山不一條心。
寨主當初也沒說必須救淩振,隻是讓他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自己把握。
要是淩振不敢殺折磨自己的人,他也會救,但也隻會把他當做工匠來看待。
能用,但不會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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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霸跪在地上,背靠著樹乾,兩條腿已經軟撐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碎:“饒命……淩將軍饒命啊……這一路上……小人……小人沒有太過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每說一個字就喘一口氣,像是怕自己說慢了,那支弩箭就射過來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淩振手裡的弩,又不敢一直盯著,隻好時不時地移開,落在旁邊的枯葉上,又落回淩振的指尖上。
時遷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弩箭的箭尖上,又抬起來,落在淩振的側臉上。
淩振的額頭上滲出了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淌到眼皮上,他沒有伸手去擦,隻是眨了眨眼睛。
他腦海裡閃過的,是方才那一路上的拳打腳踢,是薛霸用木棍捅他腰眼時的嬉笑,是董超蹲在路邊嘲笑他“押送的人就這命”時的嘴臉。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求饒時,薛霸說的那句“你要是想跑,咱哥倆可就真不留手了”,語氣輕鬆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
他還想起那些自己在工坊裡的日子,那些監工的笑臉、同僚的恭維、上下官員嘴裡的“放心”,最後全都化成了這一路上的鞭子。
然後他又想到自己剛才差點死了,被按在那棵樹下麵,差點被活活打死。
想到這裡,他的膽子一下子又回來了,像是被人從後腰上推了一把。
他把弩抬高了半寸,手指猛地收緊:“去死吧!”
噗嗤,
弩箭射出去,箭頭毫無阻礙地釘進了薛霸的胸口。
薛霸悶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縮,靠著樹乾滑坐下去,一隻手還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可指尖抓了兩下空氣,便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密密的樹冠,那目光裡有恨,也有不甘。
他在想,要是剛出城就下手,也許就沒這一遭了。
淩振喘著粗氣,攥著弩的手慢慢鬆開了,弩身垂下來,掛在他指尖上,來回晃了兩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終於斷了。
他看著地上那兩具不再動的屍體,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慢慢直起腰來,站直了身子。
他像是做了一件跟自己身份很不匹配的事,又像是做了一件終於該做的事。
時遷從他手裡接過弩,順手把那支打出去的弩箭從地上撿回來,在鞋底抹了抹血跡,收進腰間的皮囊裡。
他拍了拍淩振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替天行道,這是我們梁山的宗旨。”
淩振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退乾淨的蒼白,嘴唇動了動:“梁山?”
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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