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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秀蓮趕到村部大院時，裡麵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一進門，就有個民兵模樣的小夥子攔住她，在本子上“唰唰”記了幾筆。她湊近一瞅，紙上歪歪扭扭的，竟是自己的名字。
她不識字，但是認識自己的名字，是當年老兒子陳建國教她的。
“咋還記上了名字？”她心裡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地問道。
“支書讓記的。”那民兵頭也不抬，語氣硬邦邦的。
馬秀蓮沒敢再問，惴惴不安地擠進人群。她這一看，院子裡燈火通明，村裡的民兵全出動了，一個個背著槍，在四周站得筆挺，心更是沉到了底。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也就剛解放時鬥地主那會兒見過。
老支書陳五叔披著件舊軍棉襖，叼著煙袋鍋子，立在台子上，臉色鐵青。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視著底下的人群，那眼神，比當年盯著地主老財還狠厲三分。
馬秀蓮縮著頭，悄悄挪到大門邊，後背貼著冰涼的門框。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她拔腿就能跑。
這時，一個民兵小跑上台，附在陳五叔耳邊低語幾句。馬秀蓮踮起腳，拚命抻著脖子想看清他們在乾啥，隻看見陳五叔的眉頭越擰越緊。
她隻覺得胸口那顆心“咚、咚、咚”擂鼓似的跳，震得耳膜發疼，連張嘴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張嘴，心就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民兵說完便退下了。陳五叔深深吸了一口煙，將煙袋鍋子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火星子濺在雪地上，瞬間熄滅。他把煙杆往粗布腰帶裡一別，清了清嗓子。
全場倏然無聲，甚至連雪落的聲音都能聽到。
“今晚，把大家夥叫到這兒來，實屬無奈，想必很多人知道是什麼原因——咱們村，出大事了！牛二家的丫蛋，丟了！但是……”陳五叔的話鋒在這裡猛地一頓，像是懸在頭頂的鍘刀，遲遲不落。
馬秀蓮的手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她在心裡拚命念叨：老天爺保佑，保佑建國他們順順當當把孩子送出去，千萬別出岔子……
“現在——”陳五叔提高嗓門，一字一頓，“孩子，我們已經找到了！”
“轟——！”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驚呼聲、議論聲沸反盈天。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大門口那個陰暗的角落裡，一個乾瘦的老太太身子晃了晃，像截被砍斷的枯木，“撲通”一聲，軟軟癱倒在地。
正是馬秀蓮。
她癱在冰冷的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陳五叔後麵又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聽不清了。腦子裡隻反複回蕩著一句話：完了，全完了。
千算萬算，沒算到兒子離家還沒走到村口，就被人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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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半個鐘頭前——
馬秀蓮前腳剛出門往村部去，後腳，陳建國就推著自行車，馱著劉桂蘭出了門。劉桂蘭用厚棉被把昏睡的丫蛋裹得嚴嚴實實，緊緊抱在懷裡。
若是路上遇到了人，他們早就編好了瞎話：就說小虎半夜發高燒，急著去縣裡瞧病。
孩子病了，大人著急，天經地義，任誰也不會起疑。
二人一路提心吊膽，總算摸黑走到了村東頭那片小樹林邊。再往前，穿過林子，就是通往鄰村的野路了。
就在這時，劉桂蘭忽然夾緊了腿，臉上露出難色：“建國，停、停一下……我……我想解手。”
可能是太緊張了，尿意來得猝不及防。
陳建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捏閘停下車子。
劉桂蘭忙把懷裡的“棉被卷”塞給他，自己慌慌張張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陳建國單腳支著地，懷裡抱著個毫無知覺的孩子，等得百無聊賴。
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怪響。四下裡黑黢黢的一片，唯有遠處村部那邊隱約有一點燈火人聲。
他忽然生出一個荒唐又齷齪的念頭：二嫂是怎麼解手的？
這個念頭一經產生，就像是毒液侵蝕他的神經，將他最後一絲理智吞沒。
他左右看了看，一片死寂。鬼使神差地，他也支好車子，把“棉被卷”往車後座上一擱，躡手躡腳地，跟著溜進了那片黑暗的樹林……
而此刻，就在這片小樹林的另一側，幾簇枯草微微動了動。
陳建勇帶著由民兵和精壯村民組成的搜尋隊，已經在這裡埋伏了快一個鐘頭。
天寒地凍，嗬氣成霜，幾個留在原地蹲守的小夥子凍得直打哆嗦，開始低聲抱怨。
“勇哥，這法子能行嗎？別是傻等一晚上，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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