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夜林夏睜開眼的時候,腳下已經沒有了圖書館的地麵,她站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原上。
天很低,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頭頂隻有一層厚重的暗霧。遠處隱約有山,卻像被誰用手指抹花了邊緣,輪廓模糊得厲害。荒原上站著很多人,他們皮膚冷白,眼瞳極深,衣袍上還沾著剛從初始世界帶來的塵土。
最開始,所有人都隻是茫然。
林夏站在人群之外,知道自己碰不到他們,也知道他們看不見她。可她的心還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見一個年長的淵裔族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大概還很小,眼睛黑得像兩粒浸了水的石子。他不懂發生了什麼,隻把臉埋在母親肩上,小聲問:“神什麼時候叫我們回去?”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擡頭看向遠處。
那裡本該有邊界,可無光之域沒有真正的邊界,隻有一層看不見的隔絕。遠方偶爾會亮起一點極淡的白光,像外麵的世界還在那裡,但每一次有人靠近,那點白光都會被黑霧吞掉。
有人往那邊走。
第一步,沒事,第二步,衣擺被無光潮汐捲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了一下,第三步,那人悶哼一聲,跪了下去。冷白的皮膚上浮出細小的黑紋,像無數裂開的線。他咬著牙,還想往前,卻被旁邊人死死拖回來。
“不能過去。”有人聲音發抖,“邊界會吞光,也會吞魔力。”
“那我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過了很久,才有人低聲說:“等。”
林夏聽見那個字,手指慢慢蜷緊。
人群裡有個少年站在最前方手裡緊緊握著朵花,他看起來比現在的夜傾年輕很多,眉眼卻已經有了後來那種輪廓。黑髮被風吹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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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他:“夜傾。”少年沒有回頭,他一直看著邊界方向。
“神不會真的不要我們。”旁邊有人說,聲音很低,像在勸他,也像在勸自己,“神隻是把我們安置到這裡。等外麵的法則不再排斥我們,神會想起這裡。”
夜傾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多久?”
那人被問住了。
風從荒原上吹過去,捲起一片黑沙。
林夏的呼吸忽然輕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難受,也許是因為那個少年說得太篤定,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他等不到。
無光第一夜很長,她看著淵裔族人聚在一起,試圖點火。火星剛亮,就被無光吞掉,隻剩下一點焦苦味。有人試圖用魔力撐開一片屏障,屏障亮了幾息,也慢慢暗下去。
他們最後隻能靠在黑石背後,彼此挨著取暖。
夜傾一直沒有睡,他坐在邊界最高的黑石上,看著遠處那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第一夜過去時,無光邊緣亮了一瞬。
所有人都擡起頭,那一瞬間,荒原上安靜得厲害。
有人甚至站了起來:“是神嗎?”沒有人敢大聲說,怕把那點光嚇散。
夜傾也站了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點光在無光邊緣停留了很短很短的時間,然後徹底熄滅。
沒有門打開,神沒有來接他們回去。
荒原重新暗了下去。
第一夜結束了,第二夜開始了。
後來畫麵開始變快。
黑石上出現第一道刻痕。
第二道。
第三道。
起初,夜傾每天刻一道,有人經過時,還會說:“殿下,刻這麼多做什麼?神回來時,會知道我們等了多久的。”
夜傾沒有擡頭,隻繼續刻。
一年以後,黑石上滿是刻痕。
十年以後,那塊石頭裂了,百年以後,守在邊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最早說“神會回來”的人已經不再說話。他們開始教孩子如何避開無光潮汐,如何在沒有光的地方辨認方向,如何在邊域裂風裡保住自己。
又過了很久,族裡的孩子開始問另一個問題:“神是誰?”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
夜傾站在不遠處,聽見那句話,慢慢擡起眼。
他已經不再像第一夜那個少年,眉眼長開,身形也比當初高了許多,族人不再等神了,可他還記得,記得初始世界裡銀樹花香是什麼味道,記得外麵的光落在皮膚上時的灼痛,記得那道裁決落下前,他們也曾站在新生的世界裡。
然後,畫麵徹底暗了下去。
林夏聽見很遠處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像隔著一整片無光邊域,又像貼在她耳邊“看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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