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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璟被他爹看得都有些渾身發毛了。
“爹，您這眼神，盯得人後脊梁發涼。”他摸摸鼻尖，又說道，“七八千兩聽著是筆大錢。”
“可您算算賬就明白了。”
“養個作坊，到處是窟窿。”
“三十五個工人，光工錢，一個月就得往外掏七十兩。”
“棉花要錢，染料要錢，機器今天壞明天修。”
“哪樣少得了銀子？”
“還有官府那邊上上下下都得打點，逢年過節禮數更不能缺。”
“七扣八扣，最後落我手裡的，撐死其實也就三四千兩。”
朱棣嘴角抽了一下。
三四千兩。
所有開銷全刨出去，還能剩三四千兩。
這小子說起這數目，那口氣，就跟嫌棄今天白菜比昨天貴了兩文一樣。
“再說了。”
朱璟把手裡那團棉花往筐裡一丟。
“這點銀子有什麼好提的？”
“南京城裡頭那些大布商，隨便拎出來一個，一年不是幾萬兩的進賬？”
“我這個小作坊，也就糊個口。”
“湊合著過吧。”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他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當場把皇帝身份亮出來。
然後直接把這小子拎回京城，扔到戶部大堂上。
讓那些隻會伸手跟他要錢的官兒們好好聽一耳朵。
什麼叫真正的做生意。
什麼叫“湊合過”。
“爹？”
朱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您又跑神了。”
“你們這些當將軍的，是不是一聽見算賬兩個字，腦仁就疼？”
朱棣瞪了他一眼。
“少跟我耍貧嘴。你剛才說，還有什麼好東西沒看。”
“對對對。”
朱璟一拍後腦勺。
“跟我來，帶您去看點真東西。”
他引著朱棣往村子東頭走。
那邊地勢高一些，河溝拐彎的地方，水流衝出一片平整的台地。
台地上立著一排新房子。
跟村裡其他作坊不一樣，這幾間屋子牆砌得更厚，窗戶開得又小又窄。
門口還守著兩條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身上就帶了家夥。
“東家。”
兩人見朱璟走近，低頭行禮。
“辛苦了。”
朱璟點點頭，伸手推開那扇厚木門。
一股熱浪呼地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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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眯了眯眼。
等看清屋裡的東西，他的腳就釘在了門檻上。
這屋子從外頭看不出來，裡頭全打通了，足有十幾丈長。
靠牆排著一溜爐子，火苗子躥得通紅。
十幾個工匠正忙得腳不沾地，掄錘的、拉風箱的、端著鐵水包來回跑的，沒一個閒人。
可真正讓朱棣挪不開眼的，是屋子正中間那個鐵疙瘩。
那東西足有一丈多高，底座是一整塊鑄鐵，少說幾千斤沉。
上頭架一個大鐵輪，纏滿了皮條。
皮條連著兩個鐵滾子，滾麵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兩個滾子當中，夾著一根胳膊粗的鐵管。
整台家夥靠一座大水輪帶動，轟隆隆地轉著，地麵都跟著發顫。
“這什麼東西？”
朱棣走到跟前，仰頭看著那個大鐵輪。
“拔絲機。”
朱璟站在他身邊，拍了拍鐵疙瘩的底座。
“燒紅的鐵條從這頭塞進去，那頭出來的就是鐵絲。”
“粗的還能接著拔，一直拔到頭發絲那麼細都行。”
朱棣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鐵絲？
拔出來的？
他繞到機器另一頭，果然看見一根亮閃閃的鐵絲正從兩個鐵滾子中間往外鑽。
又細又勻，正盤在一個木輪子上，已經盤了滿滿一大團。
他伸手摸了摸。
光滑，均勻，一根毛刺都摸不到。
跟工部作坊裡那些工匠拿錘子一下一下敲出來的玩意兒比起來，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東西，一天能出多少貨？”
“看粗細。”
朱璟朝旁邊木架上盤好的鐵絲指了指。
“做鐵釘用的那種粗貨，一天三百斤。”
“做弩弦用的細貨，一天五十斤。”
三百斤。
朱棣腦子裡浮上來的，是工部去年遞的那道折子。
說軍器局所需鐵絲，產量跟不上，請求增撥工匠。
三百個工匠，一個月才出兩千斤。
攤下來，一個工匠一天也就出六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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