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指使。”司馬子如答得乾脆，“我既是你的臣子，也是多年老友。有些逆耳的話，旁人不敢說，我不得不開口。”
高歡深深看了他許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偏過頭去。這聲動靜早已不帶怒意，隻是心中那點執拗，徹底煙消雲散。
司馬子如懂得見好就收，不再多言，退回座位端起茶杯：“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若是心裡還憋著氣，我便先行告辭。”
說罷起身行禮，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身後傳來高歡沙啞的聲音。司馬子如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去地牢，親自審問那逆子。”高歡的聲音褪去了之前的狠厲，隻剩疲憊與複雜，“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再來回我。”
“遵命。”司馬子如微微頷首。
當日午後，司馬子如獨自前往關押高澄的地牢。
地牢處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黴味。高澄趴在一堆乾稻草上，身上傷痕交錯，衣褲上的血跡早已乾涸，結成一塊塊深色硬痂。聽見腳步聲，他費力抬頭，看清來人是司馬子如，黯淡的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微光。
“司馬公……”
“別動。”司馬子如蹲下身，掃過他滿身傷痕，眉頭緊緊皺起。高歡這次動了真怒，下手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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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他壓低聲音湊到高澄耳邊，“身為男兒，就算畏懼父威，也不該平白自汙，胡亂認下莫須有的罪名。”
高澄身子猛地一震，怔怔看著對方。片刻後他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恐懼與委屈儘數散去，隻剩一身倔強。
“我從沒做過那種事。”他語氣堅定，“之前的供詞，是我慌亂之下隨口認下的，不作數。”
司馬子如微微點頭，起身拍了拍衣上塵土，轉身離開地牢。
之後他找到當初作證的兩名婢女。沒人知曉他私下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沒多久，兩個婢女便跪在高歡麵前痛哭，坦言是受告發之人脅迫，才作了假證，自始至終都沒見過所謂私情。
至於最先告密的那名婢女，司馬子如處理得十分乾脆。隻讓人往牢裡遞了一句話，當夜，那婢女便在牢中畏罪自儘，此事徹底死無對證。
很快，司馬子如拿著新的供詞前來複命，神色端正：“大丞相，事情已經查清。世子清白無辜，整件事都是那婢女心懷歹念，故意捏造謊言，離間你們父子，攪亂內宅。”
高歡捧著供詞，久久佇立不語。連日來的憤怒、猜忌、羞惱，還有獨自背負家醜的壓抑，在此刻儘數消散，心底隻剩下愧疚與悔意。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啞聲吩咐下人：“去，把婁妃和世子都接過來。”
天色漸晚，夕陽西沉。婁昭君解除禁足，從院中走了出來。她發髻散亂，身上還是幾日未換的舊衣，臉上不見淚痕，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不見半分頹態。
遠遠望見門前的高歡，她腳步頓了頓，隨即雙膝跪地，一步一叩首，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向前。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麵上，聲響沉悶。
高歡站在台階上，看著相伴半生的妻子這般模樣，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多時，高澄被下人用門板抬來。他臉色慘白，渾身傷痛，虛弱無力。望見母親跪地叩首的模樣，淚水瞬間湧了出來。他掙紮著從門板上翻落在地，匍匐而行，同樣一步一叩首，艱難地往前挪動。
母子二人一前一後，在青石地上叩首前行，場麵看得人心頭發酸。
高歡快步走下台階，伸手將妻兒一同攬入懷中。
高澄伏在他腿上，身體不住顫抖，多日積壓的委屈徹底爆發，失聲痛哭。高歡撫著兒子布滿傷痕的脊背，嘴唇不停哆嗦，半晌才說出一句話，聽似責備，內裡卻滿是心疼：“……你也太過糊塗，怎會惹出這許多是非？”
高澄埋著頭，隻顧落淚，一句話也說不出。婁昭君跪在一旁，伸手緊緊握住高歡的手。高歡反手用力攥住，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遠去。
一家三口相擁而泣，在場下人全都垂著頭，不敢抬頭。
廊下柱子後方，小小的高蘭若抱著橘貓蹲在陰影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個不停。她把小臉埋進貓毛裡，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懷裡的橘貓被勒得難受，掙紮幾下無果，隻得乖乖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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