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一次見周章是什麼時候?
匆匆往城門方向趕過去時,劉欽在馬背上想。
那時候他與原本互相看不順眼,但現在同樣失意的三哥劉驥背地裡走到一處,商定趁著劉纘外出射獵的機會,由他三哥在半道埋伏人馬截殺,他則聯絡東宮舊臣,趁亂控製城門,一旦三哥失手,城門還控製在他手裡,也不會放劉纘再進城。
但他三哥從小混賬,長大了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劉欽同他合作,本就是迫不得已,沒想到事情到底還是壞在他手裡。
劉驥不知怎麼泄露了消息給家中下人,那人聽說後嚇得想死,知道一旦敗露,全府連他全要掉腦袋,沒了主意,又與周章的家丁是同鄉,就去找他商量,消息就這麼輾轉傳到了周章耳朵裡麵。
按說周章對他也算顧念一點露水舊情,沒有馬上報告給劉纘,反而紆尊降貴,親自登門,要給他一個自新的機會。那時候周章怎麼說來著?
“劉欽,你小打小鬨,我還能在禦前保你,但你要是拎不清楚,和劉驥一塊乾那事,幾個腦袋能夠砍的!”
劉欽見事情敗露,本就震駭,聽了他那句什麼“在禦前保你”,更覺心裡被紮上一刀,當即翻臉,“你少惺惺作態!你算個什麼東西,憑你也來‘保我’?”
周章冷笑,“我算個什麼東西?我是兩榜進士,執掌兵部,內厘百揆,官居鼎鉉,你說我算什麼東西?你問這話前,先看看你自己,別好心當成驢肝肺!”
劉欽隻無言以對,如受湯煮,如受熬煎,隻覺讓人扔在地上翻來覆去踏上無數腳,當胸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我怎樣?我再如何,我再如何,也是龍子皇孫,你莫不是給劉纘當了幾天狗,披了這麼一身皮,就憐憫上我來了!”
周章“哈”地一笑,也不相讓:“你也就剩下投了個好胎了,到現在還抱著不撒手。不是你的,偏要掙命去拿,怕到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劉欽渾身發抖,連頭發都抖起來,“我死不死和你有什麼關係?”他想到什麼,忽然也“嘿”地一笑,帶著惡意、帶著暢快,不惜把自己從沒對人說過的秘密扒開給周章看,“太醫說我最多也就再活兩年了,我想早一天死、晚一天死,自己樂意,你管得著麼?”
周章一愣,剛才那劍拔弩張、躍躍欲試著要把他駁倒在地,因為眼見著就要成功而愈顯興奮的表情忽然收了,過了好一陣才又開口,聲調低下來,“不管怎麼,病死在家裡,總比被砍了腦袋,沒有全屍,流惡千載強。你知不知道”
他歎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看著劉欽認真道:“幾個月前,你動靜鬨得太大,手都要伸進禦林軍去了,陛下猶豫,問到了我,那時是我”
劉欽忽感恐懼,生怕他再說下去,當真應了那句保他的話。他落到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隻捧著那一點自尊自傲自重自雄,才算是個念想,要是連這個也沒了,他在這世間還剩下什麼?
“啊!”不等周章再說下去,他忽然大喊一聲,猛一揮手,把桌上茶杯酒盞、瓶瓶罐罐全都拂落在地,咆哮道:“你什麼?你還真好心保我不成?哈!你不落井下石,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我劉欽生死在天,和你有什麼關係!和你什麼關係?你少管我的事!”
腳底下劈裡啪啦炸響一片,劉欽臉色漲得通紅,好像要噴出血來,一個沒站穩,摔進椅子裡麵,兩手劇烈地發著抖,貫穿手掌的傷疤像是兩隻大張開的眼睛,隨著手掌的抖動一下下睜開又閉上。
周章愣愣看了他片刻,過會兒道:“憑你這樣子,你自己覺著自己能成事麼?”
劉欽被戳中痛腳,忽地一頓,猛沉下臉,強忍下因心緒激動而勾起的周身劇痛,一張麵孔幾乎變得猙獰,“我成不成事,不勞你費心。你自投羅網,不怕我乾脆在這兒殺你滅口?”
周章哼了一聲,“我的車架就停在外麵,你要殺我,隻會死得更快。”
劉欽點點頭,在渾身的劇顫之間,忽地平靜下來,“那你去告發我吧。”
周章卻歎口氣道:“我不會告發你的。你現在收手,我可以當作沒有這事,還給你擦屁股。往後你雖然安安穩穩當個王爺,不也很好麼?況且那太醫說的未必就可信,好好尋醫問藥,總有辦法,你才這麼年輕。劉驥的事,我勸你就別摻和了。”
“做不到。”劉欽隻有這三個字以對,抬一抬手便送客了。周章無奈,也不多費口舌,當即轉身離開,沒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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