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冥界起了怪風。
不是尋常的陰風，那種風裡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埋了三天的屍體被人翻了出來。殿門上的銅環被吹得叮噹作響，連冥燭的火苗都壓成了藍色。
無咎本來正蹲在門檻上給白小七剝蓮子。蓮子是從忘川邊上採的，苦得要命，但據說對狐狸的靈脈有好處。
他剝得專註，嘴裡還哼著皮影戲的調子，忽然一陣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哪來的……”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嘯。
那不是風聲。是鬼哭。
無咎手裡的蓮子滾落在地。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不是恐懼，是真正的、屬於陰帥的警覺。
白小七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那個話多、怕鬼、念話本都會把自己嚇著的無咎，此刻像換了一個人。
“別出來。”
他隻說了三個字，然後抽出了腰間的鎖魂鏈。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大步跨出殿門，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白小七沒有聽他的話。
她從殿門的縫隙裡鑽出去，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跟上。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毛都炸了起來，一個黑霧凝成的鬼影正站在庭院中央，身形足有一丈高，兩隻眼睛像兩盞綠燈籠，渾身上下流著黑色的膿水。
它所過之處，石磚裂開縫隙，縫隙裡滲出腥臭的液體。
無咎正與它對峙。鎖魂鏈在他手中甩出一道弧光，打在鬼影身上濺起一片火星，鬼影發出一聲痛嚎，卻沒有消散，反而張開了巨口朝無咎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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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咎側身躲避，黑袍被撕下一角。他咬牙又甩出一鏈，鎖住鬼影的一條手臂，用力一扯，那條黑霧凝成的手臂應聲斷裂。但斷口處立刻又生出新的手臂，比原來更粗、更長。
“媽的，斷肢再生……”無咎罵了一聲，額頭已經滲出汗珠。他不是打不過，但這種級別的惡鬼至少要纏鬥半個時辰，然而，白小七在裡麵，若拖延太久，這惡鬼萬一傷了她，恐怕自己便要墜入十八層地獄了。而無言此時也不知去哪了。
白小七蹲在牆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局。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鬼影撲向無咎的時候，院子角落裡的那盞長明燈就會劇烈地閃一下。
鬼影的力量似乎在壓製那盞燈，但燈光每次閃爍，鬼影的身形也會跟著微微凝滯。
它怕光。不是普通的怕，它在用自己的力量壓製光源，因為那是它最大的威脅。
白小七轉頭看向殿內。幽墨燃走之前在內殿留了一盞“天官賜福燈”，那是天庭賜下的法器，平時隻是亮著，從沒動用過。
她不知道那盞燈有多厲害，但她知道那是整個內殿裡最亮的東西。
她沒有猶豫。
四蹄蹬地，白狐如一道白箭竄回殿內。她跳上案桌，後腿立起，前爪攀住了懸掛天官賜福燈的銅鉤。
燈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咬住燈鏈，整個身子吊在半空中晃蕩，尖牙硌得生疼。
用力。再用力。
銅鉤終於鬆動了，整盞燈墜落下來。白小七被砸得翻了個跟頭，滾落在地，但她立刻爬起來，用腦袋拱著那盞燈，朝殿門口推。
燈很燙。她鼻尖上的毛被燙掉了不少，但她沒有停。
她把燈推到了殿門口，用盡全身力氣頂開了門。天官賜福燈的光亮傾瀉而出，像一把金色的刀，劈開了殿外的黑暗。
鬼影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嘯。它在光芒中劇烈地扭曲、收縮，像冰雪遇上了烈火。
無咎來不及想燈是怎麼出來的，他抓住這個機會，將全部靈力灌入鎖魂鏈，一鏈貫穿了鬼影的核心。
鬼影碎裂了。成百上千塊黑霧碎片在空中旋轉，最後一聲哀嚎消散在風裡，庭院恢復了平靜。
無咎大口地喘著氣，低頭看著門檻處那盞還在發燙的天官賜福燈，再看著燈後麵那隻鼻尖被燙禿了一塊、頭上雪白的毛髮有的也被燙到髮捲小狐狸。
白小七蹲在燈後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下巴微微擡著，那表情分明在說：還不誇我？
無咎愣了三秒，然後蹲下來，把白小七整個兒抱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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